('<p>曲昌杰并不难找。通往省城的国道上,他的高炮广告牌随处可见。
“水管龙头哪里找,昌杰批发城里要”,这句标语弗元人怕是都能背下来。兜里的金粉名片烫手,我从戴晓冰的出租屋离开时,王雪妹还抱着那个金利来的包不放。她迟疑地问我,晓冰还能回来吗?
这个问题我也没有答案。电影里总说,生要见人,死要见尸。但人没找着,往往还能留个念想。真找着了,有时连念想都化成了一捧灰,风一吹就散了。
杨利好给我的BB机发了信,说往阿爸家里头打了电话,我不在,质问是不是又去找戴晓冰了。没想到这小子长大了对我还挺上心,也不知道是不是一直惦念着当年把偷钱的事栽我身上。自打知道我去找了李艺琴后,他的叨叨就没停过。我看着心烦,打算先放他一放,在路边拦了辆摩的,往“昌杰批发城”开去。
批发城比想象中面积大,我回弗元以后还从没来过这里。跟着万老板跑粤东五金分销线路时,我对二、三线城市的主要经销商烂熟于胸,但从没听过“曲昌杰”这个名字。铁栅栏门往外张着口,我拖着断手,吹着口哨走了进去,东看西看。
批发城里的店铺鳞次栉比,红绿门牌大同小异。“管件制造”,“不锈钢批发”,红绳捆着铁丝线圈,了无生气地倚靠在大小店铺门前。我一家一家铺子走过去,许是过了下班时间,批发城里没什么人,有的已经把闸门拉了下来,墙边用小字报贴着“旺铺转租”。
“阿生,买乜嘢?”见我没头没脑地瞎转悠,东南角落里走出一个阿婆,用粤语问道。
我说,厕所的水龙头坏了,我来这里看看。
“型号有没有?”阿婆普通话粤语切换自如。
我一拍脑袋,说,真给忘了,今天白来了。
阿婆被我逗笑了,脸上的黄褐斑抖三抖,扯下发顶的发箍再插入油腻的头皮里,道,这里水龙头几千种,你不知道型号,不好找啊。
“您带我看几种最常见的吧,我看看样子。应该就是最普通的一款,我家用不起贵的。”
阿婆说,今日得闲,你先进来吧。
小铺只有十来平方面积,阿婆说她和死去的丈夫经营这家店二十年,无儿无女。老伴去年胃癌走了,死得时候瘦成了骷髅骨,她也想跟着去。后来把老伴的遗物拿回铺头,晚上发了个梦。
老伴说,这个铺头就是他们儿子,如果她也走了,儿子就没了。阿婆才一个人支撑到了现在。玻璃柜面上摆满了长短水龙头,阿婆说,你看哪个和你家的长得像,要是买了不合适,明天拿回来,我给你免费换。许是太久没和人唠嗑,她还问我要不要喝口茶,我说没关系,太阳下去了,阿婆你也该关铺了。
阿婆皱起了脸,摆手道,还下不了班,有人要来收账啊。
话音刚落,街对面传来一声巨响,“哐当”数声,似有重物砸在了卷帘门上。我侧着身子探头往外看,三五壮汉围着一个穿着中山装,瘦弱如鸡的男人猛打。我想上前阻拦,被阿婆抓住右手腕,说,傻仔,别人的事不要管。
“这样下去,他们会把那人打死!”
阿婆摆了摆手说,那也是个傻仔。早和他说过啦,他不听。找打啊。
男人倒在地上,嘴角渗出了血,但还没完。最前头的壮汉抓起他的衣领一个大巴掌呼了上去,骂道,还不交租!不交租就赶你们走!存货全部没收!卷帘门再爆巨响,穿过那层薄薄的布衣,我仿佛看见男人的脊梁骨摔成对折。
“操,没人管吗?”我发现周围店铺也有人探出了头,但没人过去扶中山装一把。
阿婆走上前,把小铺的塑料门帘放下,对我说,谁敢管,都系曲老板的人啊。
“曲昌杰?”老人的话真是让人意外。
阿婆点头,神情凝重道,这个地方全是曲老板的人,大家都怕他。被打的不交房租,曲老板肯定不高兴了。
“做生意,交租金。这不是很正常的事。他为什么不交?”我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