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相比于文科,理科才是唐子超的强项。他的数学尤其好,曾代表平山市多次参加省里的奥数竞赛,并获得过前三名次。所以当他在高二分科意向表上勾选“文科”时,连级长都以为自己老眼昏花,把他叫到办公室一再确认,问是不是填错了。
“没错,我想读文。”唐子超冷静又坚定地回答。
级长摸着光秃秃的发顶,说,子超啊,我们当然尊重你的意愿。但你能告诉我原因吗?
唐子超沉吟半响,问了级长一个问题。级长和班主任面面相觑,唐子超微微一笑,说,这个答案数字里给不出来,我想去宪法文字里找。
父亲对于唐子超选文的异议最大。毕竟作为炼油厂少有的添加剂研发型人才,父亲一辈子都在和化学公式打交道。有一门技术傍身,是父亲一辈子实践的真理。他向唐子超提了同样的问题,唐子超又以同样的说法回答了他。母亲第二天对他说,父亲鲜少地失了眠,在床上念叨了一晚上,让母亲注意点儿子,怕不是读书读坏了脑子。
唐子超踏入“黄仙观”时发现,当年是姥姥种下了不该有的种子。“黄仙观”他跟着姥姥和母亲来过,离开弗元前每年都来,或者说不得不来。
姥姥说,哪里的黄仙都没有弗元的灵。他拉着姥姥的手,歪着脑袋问,为什么灵?姥姥说,“破四旧”的时候,你姥爷的领导带人和观里的信徒起了冲突,姥爷也被逼着去了。本来这观不到天亮就要被扒了骨皮,你猜怎么着?观里的黄仙借了茫茫大士之口,对着那领导说了番话。其余的姥爷记不清了,只记得他说“黄仙有眼,变则不变”,还给了领导一个方子。果然,姥爷第二天接到了通知,说观不拆了,领导那个得癫痫的儿子病好了。你说神不神?亏得你姥爷脑袋灵光,回家后反复琢磨茫茫大士那八个字,明白过来那是在提醒他赶紧变道,这领导靠不住了。你姥爷顶着半杀头的风险,支持了另一边队伍。后来你们也看到了,得了黄仙庇佑,姥爷进入炼油厂,当了食堂总厨,我们裴家才过上有肉有米的日子。
这番话,唐子超听得倒背如流。上了高二后,看着政治课本里写的“树立科学价值观。唯物主义乃无神论根基”种种,他一遍遍地回想起姥姥给他说的“黄仙观”。于是,终于在级长办公室和父亲面前提出了那个问题:如果无神论是正确之道,那么为何人们还崇拜泥做的仙呢?
直到今天,唐子超仍旧没有从他人的嘴里得到过想要的答案。他踩着地上的香灰,跪在蒲团之上,三指捏着黄香,眼睛一动不动地盯着嘴角向上的黄仙塑像,心里想的竟是“好久不见”。他没有要许的愿,眼下父母身体健康,他也算事业有成。贾炎胜这个绊脚石也用不着黄仙出手,他自有办法。
香燃了小半截,他把许的愿给了三舅,嘴里自言自语道,裴常笑你在天有灵,入土为安。要我往后还是往前,你托梦给句准话。
姥姥去世以前,屡次念叨起“黄仙观”还愿的事,但总不能成行。一来大舅和父亲工作繁忙,母亲还有唐子超要照顾,回一趟老家耗时费力。二来姥姥的身体自三舅彻底失踪后,每况愈下,疯疯癫癫,后期还得了尿毒症,血透机和导尿管一分钟也少不了,回老家的事自然也没人再提。
唐子超大学的最后一年,母亲来了电话,说你姥不行了,瘦得只剩一具骷髅骨,妈看得难受,想对你姥爷说,这样躺着也是白受罪,要不早点送人走。但妈说不出口,子超你能明白吗?
唐子超靠在宿舍的窗边说不出话。他在夜里给母亲发了一条短信息,说,妈,姥姥心诚,黄仙会待她好的。
“施主,买个平安符?不贵,一张五十五。”一个道士模样的人拦在跟前,眼角的鱼尾纹连着发白的鬓角,笑意盈盈。
唐子超接过对方手里的平安符,前后翻看,一张折成五边形的破纸,问,这能卖五十五?
道士捋着须说,年轻人,这你就不懂了,现在物价飞涨,福纸的价格也不与往日一般。我可以给你打八折,为了你求得心安。
“哪里看出这玩意能叫人心安了?”唐子超起了调侃的心思。
道士收起笑容,一本正经地晃着脑袋,说,施主此话差矣。黄仙在上,有求必应。施主你拿着这符,每日往东南方向磕三个响头,心里想的很快就要实现了。
唐子超摸着那福纸,磨砂面,感觉膈手。他问道士,同样的话,你一天能说几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