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低头仔细看了一眼,说,不认识。
男人一副快哭出来的表情,哽咽道,“真的不认识吗?这系我女儿,叫戴晓冰。她的朋友告诉我,她来这里了。”
我摆了摆手,打发道,说了不认识就是不认识,这地方你也看到了,除了我没别人。
男人把照片放回了兜里,道了一声谢。在我转身之时,又往我手里塞了一张纸条,说他叫戴大军,这是他的联系方式,如果见到他女儿,请告诉她父亲住在这个招待所,他会在那里等到女儿出现为止。我心不在焉地点了头,目送着男人在红日的余晖下,一跛一拐地消失在小路尽头。日光把男人的背影拉得老长,比路边歪斜的蒿草更让人感到孤独。
那天夜里,我躺在硬板床上辗转反侧。“甜心电台”女主播的话一句也没听进去。黑白照片里的脸反反复复出现眼前。那个少女是戴晓冰没错,只是她的父亲怎么会找到这里?
我与戴晓冰的见面不超过五次,往深里说也就是看货和取货的关系。第一次见到戴晓冰是在1998年元旦前后,大冬天的早上,那个纤细的姑娘戳着通红的双手站在我面前,说她是28号库房的客人派过来拿货的。
我用余光瞟着她消瘦的下巴,看她利落地清点完箱子,再一箱箱地搬到了面包车上,不禁脱口问道,“姑娘,你多大了?”
戴晓冰抹着额头上的汗珠,笑着对我说,“靓仔,我成年了,十八了。你呢?”那音调和她父亲如出一辙。
许是太久没见着生人,我的脸跟着烫了起来,说,你别喊我靓仔,我都三十多了。
戴晓冰脸颊上露出酒窝,边搬箱子边道,“三十怎么了?你长得小,看起来和我差不多。”她的脚步有些不稳,我把她手上最笨重的箱子给接了过去,放到车上。她又咯咯地笑了起来,夸我人好,说她刚入职现在的公司,得好好表现,回头有时间再聊。发车的时候,她问了我名字,说自己姓戴名晓冰,还说今天谢谢我。
荒郊的仓库,冷冽的冬日和突然出现的少女,我以为那只是一个不值得回忆的片段,没曾想半个月后,戴晓冰再次出现了,还是她一个人和那辆灰色面包车。
她的脸上化了淡妆,似乎眉毛也不再杂乱无章,立领的衬衣也是崭新的。她从车上下来,热情地和我打着招呼,说“靓仔,我们又见面了。”
“你们老板怎么总让个姑娘来干体力活?”再次见面竟然有种久违的亲切感,我开口问道。
戴晓冰嘿嘿地笑了起来,牙齿如同一颗颗贝壳,又白又齐。她说她们是服装公司,员工大部分都是女人。她是干农活出身的,力气大,多干点也不打紧。还说现在虽然是业务淡季,但老板急着出压箱的存货,说不想拖欠员工工资,所以让她往仓库多跑几次。
“裴靓仔,这段时间我会经常麻烦你,不好意思了。”戴晓冰半开玩笑说着。我挠了挠头说,没事,反正这里也没什么人来。戴晓冰的眼角微微上翘,说了回见。
现在想来,戴晓冰与她父母长得并不相像,如果再打扮得洋气一些,和城里长大的姑娘相差无几。人的缘分也是奇怪,距离和她最后一次见面虽然过了些许时日,我却时常想起她来。戴大军拿出照片时,我一眼就认了出来,照片上的脸更加稚气,但那个笑容与我冬日里见到的一模一样。
戴大军离开的晚上,我睁眼撑过零点。寂静的房门外面只听得见虫鸣。我拿起桌上的钥匙,打开了28号库房的门。至今为止,我问过自己无数次,到底为什么会对戴大军的来访如此在意。
许久之后,我得出了一个荒诞无比的原由。
大概是戴晓冰的眉眼和1980年死去的那个女人有三分相像,那个弗元市众所周知,被我杀害的女人。</p>',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