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楔子(1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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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维多利亚湾”的“湾”灭了灯。作为弗元市唯一标榜五星的酒店,从打地基开始,它的表现都称不上半个“好”字。早年市里捕风却无影,施工队信誓旦旦,说一铲子下去,带上来的是两具皑皑白骨。

唐子超也是许久之前,在论坛里看到了置顶的新帖,才有所记忆。评论挡不住粘合往上的砖墙,“维多利亚湾”酒店还是在工期拖延了一年以后,拔地而起。他再次输入关键词时,帖子连同评论悄无所踪。

大脑每天濒临超载的信息容量为34G,那条帖子刚好卡在了他的33.9,因此记忆显得格外清晰。他毫不意外“维多利亚湾”连门头的LED灯都忘了修,如同刚从豪华大床房退出去的服务生,上衣袖管长了一寸,领口第一颗扣子也没系上,鞋头还沾着泥迹。

这家五星级酒店,是从头坏到了脚。

他突然有些怀念在芝加哥出差的日子,除了与合作方见过数次以外,其余的人一概不识,街上的语言文字也变得陌生,即使暂时犯错也无人在意。虽然今天才是回国的第二天,但跨入海关之时,他早已开始用常年累积的标准审视着周围一切,从上至下,严丝合缝。

服务生关上门的瞬间,他解开脖颈处的领带,摔在茶几上,抬起腿狠狠踹了一脚沙发。这是造了什么孽?明明飞机已然落地,他的人生怎么还会有如此荒谬的一天!

大舅母的电话响起,是他还在传送带旁等行李的时候。通常这种电话他是不接的。大舅母在裴家仅有的作用,是倚仗着她丈夫担任电厂小组长的角色,对着一众亲戚小辈作威作福。谁家有什么油水,发生了什么糗事,她绝对是第一个知道,再不然也一定会事后损上几嘴。

自打唐子超考上了全国第一的政法大学,大舅母的眼睛红得能出汁。隔三差五发短信问唐子超到底用了哪些学习秘诀,盼望着他能传授表妹一二。唐子超被扰得不胜其烦,曾经一度把大舅母电话拉黑,但在母亲的劝说下,又只得拉了回来。“家和万事兴”真是一句无力反驳的托辞,亲戚之间再多嫌隙,也能被这五个字一一压下。

大舅母的未接来电在手机屏幕闪烁着红光,紧接着母亲的电话就打了进来。唐子超立马接起,听得出母亲语气有些尴尬,估摸着大舅母就站在边上。

“子超,下飞机了对吗?一切顺利吗?”母亲脱口而出的关心,让唐子超紧绷的神经稍稍舒缓。还没等他回答,大舅母就把电话给抢了过去。

“子超,我是大舅母啊!可想死你了!美国那边啥样啊,赶紧和舅母说说!”

唐子超看着行李箱从传送带尽头挪到了他的跟前,脸色僵硬地回复道,“我正在取行李,如果没事就先挂了。”

“欸,欸,这孩子怎么长大了就不念着亲人呢?我们多久才说一次话啊。”

电话回到了母亲手里,唐子超按下不耐烦的心思,简单总结了出差情况,说准备转乘国内航班,明天先回省城的律所总部汇报,再请假回趟家。

“子超,你先别回家了。”母亲的话让唐子超一顿。

“发生什么事了?”唐子超站停脚步,取完行李的乘客纷纷从他身边快步离去。

母亲在电话里支支吾吾地说了前因后果,大舅母的声音不时穿插进来。唐子超全程只问了一句,“一定要我去吗?”

“你姥爷下楼时摔着了腿,现在我和大舅母在医院轮流照顾着。你爸和大舅都忙,再有两个月该过年了,单位的项目都在收尾,肯定抽不出时间。你既然要回省城,不妨绕个路去老家,把三舅的遗物先取回来。”

唐子超喉头发紧,握着电话久久说不出话,但最后还是应了一声“好。”

坐在国航贵宾休息室里,唐子超第一次连女服务员递过来的大红袍都感觉塞牙。参加三舅的葬礼还是一年前的事,那个消失了十四年的男人,再一次出现时竟然已经化成了一捧灰,装在表层都是裂纹的破陶罐里,真是可笑至极。

葬礼除了唐家和裴家的直系亲属外,没有多余的人愿意到场。殡仪馆的主持像复读机般宣布着下葬事宜,听母亲说,大舅原本连墓碑都不想为三舅置办,还是在母亲的劝说下,才不情不愿地出了另一半钱,买了块最便宜的墓,说意思一下得了。

姥姥三年前因为尿毒症去世,死前还心心念念她无人问津的小儿子,甚至意识混乱地拉着母亲的手嘱咐了数次,说别忘了接三舅放学回家。

在唐子超的印象中,三舅连高中都没读完,学校的老师们都怕他,就这种人还需要接,也是个笑话。葬礼不到一个小时就结束了,骨灰盒下葬时,天空滚起了闷雷,黑压压的一片,就是不见雨滴落下来。他听老家的风水先生说,入土时雷声大却不见雨,乃凶兆也,是天公在为逝者击鼓鸣不平。唐子超觉得这种说法也就是吓唬孩子,像三舅那样的人,不去害人就不错了,死了才是给全村积德。

葬礼结束当天,唐子超和一家人吃了顿晚饭,第二天一早便开车回了省城。

饭桌上母亲不住地往他碗里夹菜,盐焗鸡、红烧牛腩、狮子头,他看着那些油光发亮的玩意,腻得慌。姥爷在饭桌上也不说话,大舅许是受不了那窒息的气氛,借着下属打来的一通电话,直接离席。唐子超看见母亲的眼皮子耷拉了下去,他硬逼着自己张开嘴,吃了几口,说,妈,鸡焗得好吃。母亲这才笑了。

三舅是全家人心上的一根刺,拔了,鲜血直流。不拔,卡着十四年,一碰就难受。

葬礼的事如同没发生过,无人再提。这一年里,唐子超在德天律所的地位直线上升,创始人甚至有让他成为新任合伙人的意向,给到他手上的都是跨境房产并购的案子,客户也越来越大,他自然也就无暇去想那些消失在土里的人和事。要不是母亲和大舅母的电话,他还真不知道,三舅过去那些年,原来一直躲在老家弗元市,甚至还留下了遗物。

其实律所并没有要求他出差回来后立马返回总部报道。毕竟美国路途遥远,从芝加哥直飞回国都要十三小时,以他的职位级别,休息个三天也不是大事。但下飞机时他接到消息,有个大客对他在芝加哥谈成的跨境房产项目十分感兴趣,想尽快约着见上一面,所以他才决定连夜转乘。

不料母亲却说,三舅的房东只给了两天处理遗物的时间。大舅母在一旁怨道,要不干脆算了,那个人能留下两双鞋就不错了,况且他的东西谁还敢用。母亲还是一再坚持,说怎么也得去看看,以防万一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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