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过因为单位区域的快件量相对小,品骏每个快递员的负责区域非常广。我在顺丰的后期,其实就只负责一个半小区,总共不到二十栋楼,外加一个工地。这还是因为我工作所在地颐瑞东里已经靠近六环,那里的人口密度较低。要是换了更靠近中心的城区,每个顺丰快递员可能就负责一个小区里的几栋楼而已。但是在品骏,我一个人要负责八个住宅小区、两座写字楼、两个大型商场和两个创业园,以及无数的沿街商铺。因为我要在路上花去不少时间,所以在品骏,我平均每天的收派件量只有一百件左右,遇到平台大促时也只有两三百件。为此我们的单件派件费要比其他快递公司略高,否则公司就请不到人来干活了。我们公司其实一直都靠唯品会输血,而这也是我们最后被解散的原因:我们的快件量始终提不起来,导致单件派送成本过高。
我在品骏的平均月收入七千元左右,和附近送餐员的平均收入差不多。但干送餐要自备电动车,而且经常要一边接电话一边逆向行车或闯红灯。事实上送快递远比送餐安全,我就目睹过好几次送餐员的交通事故。有的人可能以为,送餐员出事故是因为他们贪心,假如他们愿意少干点、少挣点,严格遵守交通规则,那就不会有意外了。然而事实并非如此。送餐员的单件报酬并不固定,而是采用分级制。比如你这个月送了一千五百单,每单的报酬就是八块;送了一千二百单,每单的报酬是七块;只送了一千单,每单的报酬就只有六块……所以你少送一点,可能不是比别人少挣一点,而是少挣很多。你的领导可能也不喜欢你,因为你拖累了站点的数据表现,并且在高峰时段不能有力地分担订单压力。那这份工作你干着还有啥意思?说白了就是不适合你。与此同时,平台对每个订单的时效要求,是通过大数据分析得出的。也就是说,你的同事都在逆行闯红灯,算法就会判定逆行闯红灯所达到的时效是正常水平,并且也以此来要求你。假如你达不到,订单超时了就要被扣钱。久而久之,那些动作慢或遵守交规的送餐员,因为挣得越来越少,最后只好另谋出路,留下来的则都是玩命的。这些玩命的为了多挣点,会一天比一天更玩命,平台算法也随之一天比一天提高对所有人的要求。这时你加入这个行业,身处这种环境中,面对的就不是能不能保持定力、控制贪欲的问题,而是这份工作适不适合自己的问题了。
我在品骏快递总共只干了一年零两个月,到了2019年12月,唯品会解散了这家全资子公司,包括我在内,全国四万多名品骏快递员全部被遣散。我领到了公司的“N+1”补偿,加上最后一个月的工资和退回的押金,合共约三万块钱。这时我手上大约攒到了十万元,是我人生至今为止的财富巅峰。恰好也是在这个时候,首轮新冠肺炎疫情从武汉爆发,一时间人心惶惶、百业萧条。2020年春节过后,通州区街上的行人减少了至少三分之二,公交地铁也不再拥挤,很多我熟悉的商铺陆续倒闭。这种状况直到2020年下半年才逐渐缓解。
自疫情后我就没有上过班了。很幸运,这时我的写作有了一些读者,签了出版合同,也收到一些稿费。2021年9月,我搬到了成都,并居住至今。不得不说,不上班的感觉真好:每天睡到自然醒,想喝水的时候可以喝水,想上厕所的时候也可以上厕所。之前我在送快递时,因为上厕所不方便,每天早上我根本不敢喝水。饶是如此,还是有很多次,我被迫钻进小区角落的树丛后面小解——当基本的生理需求都得不到保障时,文明不过是一种奢谈。
在这部围绕我工作经历的自述里,我记录了自己从学校毕业至今,合共约二十年里从事过的每一份工作,以及我的一些经历、见闻、思考和感受。尽管已经发生的事情无法改变,但我不想辜负自己走过的每一段路。那些当年没有来得及消化的内容,值得我今天重新去审视。除此以外,有些事情一旦写下来、坦露在阳光下,就会变得容易面对和克服。无疑我身上有很多局限,有些我能意识到,有些还没意识到;有些我希望克服,有些则似乎保持也挺好。对于有些我不认同、不喜欢的人和事,我就要尽量和他们“对着干”。我说的“对着干”不是指和他们对抗——我这辈子很少和人对抗——而是尽量成为和他们相反的人,尽量以和他们相反的方式和态度处世。这不是是与非的站队,也不是利与害的计算,而是在美与丑面前的自爱和自重。
和年轻时不同,今天我看待很多人和事时,更看重美与丑,已不太关心其中的是非对错。在我看来,庸俗是一种丑,狭隘是一种丑,虚伪是一种丑,傲慢是一种丑,自私是一种丑……人生的方方面面都关乎审美。因为美统率真和善,也本质于真和善。而写作(也包括阅读和思考)对我来说,是亲近和向往美的途径。在写作中,我渐渐看清楚真实的自己,并反省自己,也学会了肯定和爱自己,并由此通往内心的平和、坦荡、充实和满足。今天我提到职业无分贵贱时,不是在自我安慰或自欺欺人。不同的职业当然有不同的重要性,但职业本身没有哪种相比其他更高贵或卑贱——人的尊严不是由其职业,而是由其整体的言行信念所构成。而卑微在我身上如影随形,恰是因为我始终坚信自己的高贵。这就像有些人表现得很傲慢,恰是因为其内心很自卑。无论如何,我已经走到今天,我希望正视自己的缺陷和错误,但不会以否定和消极的眼光看待自己走过的路。因为照目前的情形来看,我还会继续走下去。
显然,我也没能免俗,在全书的结尾总结了一段文字。这些都是我今天的信念,并非与生俱来,也经历了从浑浊到清澈、从怀疑到坚定的过程。或许听起来有些像鸡汤,其实如果我可以选择,我希望没有出生到这个世界;如果我有孩子,我也希望他(她)的人生不要像我的。只是和所有人一样,当我开始思考这些问题时,我已经在这个世界上了。如果我不存在,当然就不会思考——只有存在的人会思考存在的意义。这像是一个悖论,或是一个恶作剧,尤其是当得出的结论是存在并无意义时。可是如果答案只有一个,即存在肯定有某种意义,那么这才是真正的鸡汤。我觉得人生就像一种疾病,天然地存在种种病症或缺陷,因此并不完满。至少我没见过完满的人。这种不完满永远无法完全弥补。而我的所有努力,都建立在这一认识上。
在德邦工作时我的右手(摄于2017年)
给分拣台上我的手套做的记号(摄于2017年)
临河里站点早上卸货分拣(摄于2018年)
滨江帝景小区外试工(摄于2018年)</p>',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