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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忙碌而徒劳(2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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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

这时一个之前动漫资讯杂志的同事联系我,说他刚入职的公司还在招人,问我有没兴趣去试试。这我当然有兴趣。实际上交了女友之后,我的开销大幅增加了。尽管我和父母住在一起,不需要交房租,但那点可怜的工资仍然叫我捉襟见肘,我甚至卖了一些漫画来救急。我去的这家公司才刚成立,主要做原创动漫内容。那时候国家开始大力扶持本土动漫产业,对投资方有很多优惠补贴政策。比如当时电视台禁播了国外动画,本土的动画则只要在电视台上播映,政府就给予经济补助。而我们公司就是冲着这些补贴而来,可以说是典型的“政策的产物”。我们老板是一家小有名气的音像制品公司的老总,在影视传媒行业有深厚的人脉资源,但对做原创却一点经验也没有。

我入职了公司的漫画制作部,成为了首批的员工。我们的产品是幽默类漫画,不过内容一点都不好笑,我自己绝对不会读那种书。但我只是去打工的,公司发我工资,我就按要求干活,没必要纠结于个人喜恶或价值认同。而且就国内的出版环境来说,漫画作品必须内容健康、主题积极向上才过得了审,这导致很多日本动漫里受欢迎的元素在国内根本不能碰。于是资本在风险和市场之间权衡后,几乎不约而同地瞄准了幽默题材。但我女友不喜欢听我说任何理想主义的话,她认为我在逃避困难——她看得很准,我确实是在逃避困难。

这份新工作的工资是三千多,但时间已经来到2006年,物价早就今非昔比,我要处对象的话,这点钱根本就不够。这时候我就像一匹被套上轭的驽马,由不得我两袖清风采菊东篱下了。正好我们公司在征集漫画脚本,虽说征集是公开的,但全是我们这些在职人员投稿。可是我既要上班还要谈恋爱,哪有时间构思什么脚本啊!所以我就从网上搜集现成的故事,东拼西凑再改动一下,其实相当于洗稿。我的同事也全都这么干,公司反正是不管,因为我们都签了版权合同,出了问题公司会向我们追讨赔偿。不过靠这些投稿每个月也只能增加一千元左右的收入,我仍然过得非常拮据。

在图书公司打工期间,我的工位(摄于2005年)

通宵加班睡觉的地方(摄于2005年)

这时候我和北京的几个朋友变得疏远了。我很长时间没和他们联系,大概因为自觉活成了他们讨厌的样子。我都不好意思向他们介绍我的现状:我任职的公司就是他们鄙视的那种公司,我做的产品就是他们称为垃圾的那种产品,而我已经堕落到和这一切同流合污的地步。我每天埋头制造垃圾、驱逐良币、污染视听……我还可以怎么为自己辩解?难道要学电影里说的:我没有别的选择,大家都在这么做?——不过我也没有过度纠结这个问题,因为和女友的相处已经带给我很多从未尝过的痛苦,有好几次我都要崩溃了。

出于种种原因,我女友经常会被我气得要命,而之后就轮到我遭殃了。我的焦虑水平很高,总想保持情绪平稳,而女友情绪波动很大,她的情绪经常会给我造成精神伤害,和她闹矛盾会令我极其焦虑和不适。本来这时聪明的做法是冷处理,先把矛盾晾在一边,等她冷静后再尝试修补。可我却总想尽快让她平复下来,拖着不解决会更令我坐立难安,这么做有时无异于螳臂当车,那情形就像一只烧得滚烫的锅正从炉上翻下来,我却只能迎上双手和胸膛去接。我的精神其实很脆弱,所以这时得给自己喘口气,既然已经有人代劳,我就不必再苦苦折磨自己了。于是我用忙碌来麻痹自己,重新回到了麻木不仁和浑浑噩噩的状态里。

漫画社和北漂经历带来的影响,此时在我的身体里沉睡了,不过它们会有醒来的一天。或者也可以说,我务实的努力,将来会有“失败”的一天——这两者之间的因果关系其实不重要,它们有时互为因果。

以上是我从北京回广州后的两年多里发生的事。如今我的记叙读起来可能轻松,但当年我却过得并不轻松。在这段日子里,我的精神状态一路往不好的方向发展。过往习惯的那种心平气和逐渐被打破,这时的我已经有了一些精神衰弱的迹象。但是考虑到隐私,有些经历我不便分享。我在胳膊上文了个图案,这个图案来自古谷实的漫画《庸才》,我想在这里花一些篇幅介绍这部漫画。

《庸才》的主人公住田祐一是个高中生,他和母亲一起被父亲抛弃,然后他的母亲又抛弃了他。他的双亲都很糟糕,父亲是个无赖,在外面欠了高利贷,黑帮却找到住田头上,并在他脸上划了一刀,这时住田连眼都没眨一下。他不怕死,也不贪生,生命对他来说并非一件幸事:他从没体验过被爱,只体验过各种磨难和伤害。于是他对人生报以一种消极忍受的态度:由于他无法摆脱人生的痛苦和绝望,所以产生了一种自保的心理防御机制;为了防止精神崩溃,他转而认同了那些痛苦和绝望,并把其认识为自己的主动追求。他告诉自己,世界上有两类人,其中一类是天才,应该掌控自己的命运;而他属于另一类的庸人,则应无条件地接纳和承受命运。故此他不抗争、不抱怨、逆来顺受,冷漠且憎恨地对待自己的生命。但也因此,他无所畏惧,且对痛苦免疫。他就是以这种消极的心境熬过了日常的苦难。甚至在他的好友夜野正造冒生命危险替他(父亲)还了高利贷后,他也没有表达感激,相反痛斥了夜野。

然而在一次偶然的冲动下,他却用砖头砸死了自己的父亲。于是此前一直保护他的人生观开始反噬他——因为弑父象征着反抗,表明他其实并不愿意接受命运。既然生命不再是无条件地忍受,他就将重新被痛苦淹没,除非他能告诉自己活下去的意义——这个问题他根本回答不出来。他会在这时候产生袭击父亲的冲动,是因为出现了一个主动追求他的女生茶沢景子。起先他再三回避和拒绝,然而后来还是松懈了。在茶沢身上,他体验到了一些肉欲的快乐。但这点快乐的剂量不足以令他转向肯定和热爱生命,却腐蚀了他视人生为苦难的精神护甲,继而唤醒了他对父亲的怨恨。

以上对漫画角色的理解,只是我个人的解读,并不是唯一正确的解释。古谷实只负责讲故事,并没在作品里剖析人物的心理。今天我们熟悉的斯德哥尔摩综合征,也就是人质情结,其实弗洛伊德早已分析过这种心理防御机制。在斯德哥尔摩事件里,受害者只是在一段特定的时间里成为人质,而住田却在他短暂的一生中都是人质——他为他无力挣脱的不幸所挟持。尽管父亲的尸体并没被人发现,但住田无法欺骗自己,于是他做出决定:他要找到并杀死一个坏人,作为对这个世界的补偿,然后再自杀。接着他辍了学,外出一边打工,一边物色要杀的坏人。在这个过程中,他有过一些拯救自己的机会,也有不少人向他伸出援手,但他始终不为所动。他没能遇到坏人,因为这件事需要运气,不是完全由他把握。不过正如漫画开头茶沢谎称捡到手枪来向他搭讪时,他对茶沢说过的一样:人在命运面前,唯一确定由自己把握的,就只有自杀这件事。最后他贯彻了自己的意志,以自杀结束了生命。

我在胳膊上文的图案,是漫画里住田在打工和流浪时,让一个想学文身的工友在自己身上做的练习。这个图案没有含义,只是一种流行的文身风格。但住田其实对文什么图案完全无所谓——他对自己的身体无所谓,对人生也无所谓。既然工友想学手艺,又找不到练习的对象,他就帮个忙而已。这段情节在漫画里只是“闲笔”,并不关涉故事主线的发展,那个工友也就只露了这一面。而我文这个图案,可能包含了一种幼稚的自我投射。不过我想每个人都难免有幼稚的地方,不是在这个方面,就是在那个方面。今天我把它看作一种个性的幼稚,而不是认知的幼稚(尽管我也有很多认知方面的幼稚)。比如我对一些事情的观点可能很“中二”,曾经我也怀疑过这是不成熟,但现在我不再怀疑,我就是喜欢“中二”,只要这不侵犯别人就好。今天我也不再认为无知是一种缺陷,虽然我在前文中说过“无知近乎恶”,但人不可能在一生中的所有时期或所有方面都避免无知。我认为封闭和狭隘才是缺陷,因为这意味着人拒绝刷新自己。此外我也没有把日子过得苦大仇深,该玩耍的时候我会玩耍,想说俏皮话的时候我还是会说。悲观对我来说不是一种日常和外在的生活态度,而是一种本质的生命感受。

时间来到2007年,我有一个唯一仍保持联系的夜校同学,我刚认识他的时候,他在二沙头二手电器交易市场倒卖手机。后来二手手机行业进化了,大卖家都主攻走私货源,开始大批量地收购和分销。而他没有那么大的资本,靠跟普通用户回收旧机再翻新倒卖,这既花时间又花精力,投入产出比较低,在市场里渐渐难以立足。于是他找了份工作,上了一段时间班。到了这会儿,他正好打工打到了怀疑人生的关头。而我的处境和他也差不多,眼看物价一天天在涨,工资却不跟着涨;公司成天说要加班,却一次都没发过加班工资——像这样打工打下去,也不知道什么时候是个头。于是我俩一合计,都觉得要做点生意,所谓给人打工不如给自己打工。

我们从年头开始商量,盘算了几个月,最后决定先去越南看看。我们是这么想的:广州的房价已经飞涨,连带把物价也抬高,我们的资金很有限,在广州已做不起生意;而越南的经济比我们落后至少十年,且正在学我们搞改革开放,那么我们带着领先十年的意识回到相对落后的地方去,或许能找到一些当地人还没察觉的商机。说到底,如果是在国内的话,我们也想不到什么别人没想到过、没尝试过的生意。于是我们迅速办理了签证,然后相继辞了工作。出发之前,我们在网上找到一个在河内的柳州女孩,并雇下她当我们的翻译。</p>',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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