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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愤世嫉俗(2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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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

不过在另一方面,大约从加入漫画社开始,我和父母的关系变得一天比一天糟糕。我发现他们教我的处世之道,在现实中根本就行不通。我按照他们的教诲,在社会上很容易吃亏。有一些人人都懂得的道理,他们却连提醒都不提醒我一下。他们自己一辈子躲在事业单位里,对社会的变化视而不见。我还记得从20世纪80年代末到整个90年代,广州的家家户户几乎只收看香港的电视台,而我们家却始终毫不动摇地收看中央电视台。他们告诉我是错的一些事情,我看到社会上很多人都在做。可是现实并没有惩罚那些人,相反倒是在惩罚我。然后他们又为我在社会上混得不好而愁眉苦脸,把我看作一个无能的人,甚至当着外人的面也这么评价我——老实说这非常刺痛我。他们总是摆出一副关心我、心疼我的表情,同时肆无忌惮地践踏我的自尊心。我发现尽管我经常把自己看得很卑微,他们也把自己看得很卑微,可是当他们把我看得很卑微时,我的感觉却近似于受到了羞辱。虽然我心里也清楚,他们在外人面前贬低我,只是一种机械的谦虚反应,而不是真的对我怀有不满或想借机激励我。

此外他们对我在漫画社交的朋友也并不待见。我几次把朋友带回家里,我的母亲还算有修养,虽然对我加入漫画社并不赞同,因为漫画社似乎很难赢利,老板也不给我们开工资,我的未来变得难以预料,而且我年纪也不小了。但她只是忧心忡忡、愁眉苦脸、旁敲侧击、欲言又止,却从没直接批评和阻挠过我。倒是父亲对我的朋友十分嫌弃,认为他们不务正业,而且不讲卫生。我父母都有洁癖,可我的朋友并没有每天洗澡的习惯。于是有次父亲向我投诉,说我朋友身上散发出臭味,让我以后不要请他们回家——这真的令我相当恼火。我从我姐处听说,他们经常在背后议论我,对我的选择很不认同。可是他们自己的观念和想法,明明就和世俗社会脱节。他们对服从性的强调、对威权的信赖、对私欲的克制等,都和民间——起码是当年广州的民间——活跃的世俗观念和市井文化背道而驰。他们都是道德主义信徒而不是实利主义者。尤其是我的母亲,她从不教我趋利避害,而是给我灌输一套又一套道理,那些道理可能只有圣人或苦行僧能做到。她对自己相当冷酷,对我的方式也和对她自己差不多。既然她那么教育我,我自然就会反感现实,这是再明白不过的因果关系。因为相比于理想世界,现实世界是贪婪、虚伪、粗俗、功利,并且不自律的。

可是到头来她又以世俗意义的成功标准来衡量我,把我看作一个失败者。哪怕她的初衷其实是担心我,怕我一步步地堕入社会边缘,将来老了连生存都成问题,而不是对我失望,或渴望我取得什么成功。

实际上他们希望我融入世俗社会的愿望才是奇怪和分裂的。他们的逻辑是一种所谓老实人的处世之道:严律己,宽待人,逆来顺受,与世无争,委曲求全,避免和任何人起冲突。在我的记忆里,母亲极少指责别人,不仅当面不指责,背后也不指责。她老说别人如何不容易,仿佛她自己很容易似的。她要体恤所有人,包括远比她过得好的人,或许只有犯罪分子被排除在外了——多么了不得的博爱啊!别人做的事情如果和她教育我的道理相冲突,她就只当作看不见。于是她那些做人的道理就只是用来约束自己和我,然后她又为我混得不如别人而践踏我的自尊心。她从不在外人面前表扬我正直或谦让之类的,相反却要说我如何如何不如别人——哪怕这是事实她也不该这么说的,因为她是我的母亲,她甚至都不该产生这种想法。何况她当着我的面都要说,那背后还说了多少就只有天知道了。不知道为什么,我觉得她总是在提防自己溺爱我,好像溺爱孩子是人类不可饶恕的原罪似的,她宁愿矫枉过正。她那种深入到骨子里的卑微使她意识不到有些话会伤害我。而且她的处世之道在我看来也很“功利”——虽然她的情况和大多数不讲原则的人反了过来,但她同样也没有原则——她的“功利”不是为了满足自己的利欲,而是为了满足自己的安全感。

以上所说的种种原因使我逐渐对母亲产生了“恨”的感情,并且令我认识到无知有时近似于恶。此后很多年我都在攻击她那种无知和盲从的信仰。比如我反驳她赞美的那种无私奉献。我说人就是再无私付出,也不可能比得过一头耕牛。因为牛干的活比人累,所求的却只是一把干草。那么难道说人还不如牛高尚?可是牛理解不了自己做的事情,它们只是在盲目地服从人类的差遣。故此高尚的品德肯定要建立在对自己行为意义的理解的基础上。换言之无知的人并无品德可言,不论其行为有多么无私。

不过在理智上,我由始至终都清楚父母才是真正关心我的人,而我的老板只是在乎我的工作价值。可是我却恨我的父母,不恨我的老板——承认这点令我感觉难堪,但这就是事实。爱和恨都是感情,这就像本能反应,不受我的理智控制——我无法控制自己爱谁恨谁,除非我欺骗自己——我只能引导自己的行为,尽量不要变成一个“不敢对外人凶,只敢对家人横”的人。可能也因为我太软弱,软弱的人总是对外人谦恭宽容,对家人则苛刻严格。不过在我恨父母的同时,其实我也同样爱他们——我发现爱和恨不是一对互斥的感情,一个人可以同时既爱又恨另一个人。后来当我看到他们患病受苦时,我的心就像被刀割一样痛,如果可以,我宁愿代替他们承受那些痛苦。

我在加入漫画社的时候,已经年满二十三岁,性格早已定型,不会有太大改变了。可是我的“三观”却像是被翻耕了一遍。离开漫画社后的我和早前相比,精神成分复杂了很多。首先在家里,我不再渴求父母的肯定。相反,我反感他们的愚昧无知。他们已经不是我的榜样,而变成了某种“反面教材”。这并不是青春期的叛逆,因为这时候我都二十四岁了。在新的工作中,我仍然服从性很强,不过在心里,我开始对工作内容的价值产生了质疑。我们做的那本杂志,主要面对低幼读者,内容极其矫情、做作、肤浅和幼稚,说它是垃圾无疑才是客观中肯的评价。尽管我其实也幼稚,但和那不是同一种风格。我不喜欢自我感觉良好的矫情,我觉得大多数人其实都很糟糕,谁都没有资格感觉良好。而别人大概也不喜欢我这种自轻自贱和自怜。当时主编和我们讨论工作或提出要求时,我几乎不认同他的全部观点,但仍然服从他的主张。这种持续的分裂情形在我此前的工作中并没遇过。早前的我是个单纯迟钝的人,在工作中完全没有主见,领导让我干什么我就干什么。但这会儿我有了一些自己的价值判断,甚至开始变得愤世嫉俗。

当然我对自己参与的杂志内容不认同,还有一个重要原因是我本身是个动漫爱好者。我是出于兴趣而入行的,在我的爱好领域,我肯定有自己最基本的审美标准。这份工作对我来说和送雪糕、送快餐、卖衣服的情况不一样。有一个事实是,因为我们老板不懂也不插手杂志内容,所以尽管他对我相当抠门,但我对他的印象却远比对那个主编好。

我们主编对杂志内容和风格的规划,其实方方面面都背离了我的审美,所以我当年对他的评价相当低。在我看来,他是一个媚俗、油滑且投机的人,写的文章把肉麻当有趣。他经常不真诚地评论一些真诚的作品,这等于玷污我喜欢的东西。不过今天我换位思考,对他的评价有了很大调整。他出生在东北的农村,小时候家里非常穷。他好像只比我大一或两岁,那也就是说,当年他才二十五六。他说自己读完初中就开始打工,那么我认识他的时候,他其实已经工作了近十年。我不知道他怎么会喜欢上动漫,或许他从来就没有真正喜欢过,只是把这当成一门营生。但我知道他是怎么入行的。当年有一个动漫游戏论坛叫作“Newtype”,一般简称为“NT”,这个论坛我也有上,但并不是里面的活跃分子。不过我却对他的ID有印象。他在论坛上混,用他自己的话来说,是在培养人脉。然后他结识了一些编辑,借助这些编辑的引荐,他进了一本头部的动漫资讯刊做文编,那本刊物的编辑部就在广州。他只有初中学历,不通过这种方法根本不可能进那本刊物。他在那本刊物干了一年多后,又认识了我们老板,于是跳出来跟我们老板创业。他非常勤奋和刻苦,除完成我们杂志的工作外,还给别的刊物写稿子挣稿费。我亲眼看到,他为了给自己提神,成箱成箱地购买力保健。我记得他说过拿破仑每天只睡四个小时,所以他也只睡三四个小时——即使这话有所夸张,但他睡得很少这点应该确凿无疑。他没有偷没有抢,没有背景没走捷径,比我勤劳而且对家庭更有责任心。而我出生在广州,户口也在广州,在他看来,我就是个比他命好的人。事实上我家并不富有,虽然在广州有房子,但那是自己住的,并不是投资品。我和他共事的时候,还住在父母从单位买断的宿舍房里,连一个属于自己的房间都没有。不过这和他的原生家庭相比,已经不知道优越到哪里去了。因此他对我的偏见就和我对他的偏见一样——如果说我反感他的媚俗和投机,则他同样把我的教养和自律归结为出身好的人特有的傲慢和清高。我之前在漫画社里待了半年,一分钱收入也没有,这在他眼里也有一个简单合理的解释:我家肯定很有钱,所以我不用挣钱。我的老板对我可能也有这种看法,只是没有像他那样直接对我说出来。

实际上这是我经常面对的一种误解。早年的我在工作中,以及在更普遍的社会交往中,经常被人误认为是有钱人家的孩子。因为我在面对利害选择时经常无动于衷,甚至主动谦让。还有人以为我父母是知识分子,所以我的教养才会那么好。实际上这错得离谱,我只是害羞和内向,在外人面前很注意自己的言谈举止而已。可是一旦和人处熟了,我也会口无遮拦伶牙俐齿。我既喜欢自嘲,也会调侃别人,在相熟的人跟前我的口才并不差。读书时的我其实很好动,初中时我甚至是班里最调皮的学生之一。但踏入社会后我的性情好像彻底反转了一般——起码在旁人看来是如此。我父母的文化水平都不高:我父亲是贫农出身,参军前只读完了初中;我母亲则在高中毕业后下了乡,此后再没读过书。我家的经济条件也不好,父母都是小单位里的基层职工,性格又都老实巴交。我们家有两个老人(我外公外婆)和两个小孩(我和我姐),经济条件并不宽裕。

在拒签了劳动合同之后,我没有立刻离开公司,一方面是因为我对找新工作缺乏信心。正如前文所说的,我年龄相对不小,学历相对不高,工作履历乏善可陈。然而这时我已读完了夜校,拿到了大专文凭,再去找加油站那种工作似乎很难自圆其说——如果我要做那种工作,当初又何必读一个夜大呢?而我在编辑部虽然只拿一千五百块,比两年前在加油站还少了三百块,但这份工作在旁人看来起码更像是一个大专生该干的。假如我要换一份好点的工作,比如广告专业方面的,则必定要经过大量的面试和淘汰,而不是像去加油站应聘似的,只要排队领入职表就行了。我极其害怕应聘面试,如果说我本身只有半桶水,那么面试时再一紧张,可能那半桶水还得再漏掉一半。于是我想不如先干一段时间,等积累了一些工作经验后,再去考虑换工作的问题。

还有一方面的原因是,我在编辑部可以读到多种即期的日本动漫刊物,以及大量港台原版的日本漫画。我还托公司的渠道订购了一些境外出版的漫画,其中有部分是我自己买的,也有些是帮朋友买的。2003年那会儿淘宝网才刚创办,香港自由行也是刚开通,还要再过好几年才有人想到做跨境带货生意。所以当年要买到港台原版的日本漫画并不容易。因此我们公司的资料书和境外采购渠道,对我来说其实是个不小的吸引力。我想在离职前尽量多买些书,可是手上又没有那么多钱,于是我就半拖半就地继续干下去了。

直到有一天,我在漫画社的一个朋友回了北京。这个朋友是我们中的核心人物。他之前在一本原创漫画期刊里做编辑,他自己的创作水平其实高于期刊上的多数作者,但他对当时期刊的低幼化和种种限制很不满意,所以宁愿画一些没有回报的个人创作发布到网络上。他到我们漫画社来,是因为我们漫画社在体制之外,他认为在这里创作会更自由一些。然而漫画社是朝着商业化方向运作的,老师其实是一个商人,自己已经不创作了。而商业化对我朋友来说也是一种限制——他不仅不满体制,而且也不满商业化。很快他就觉得漫画社也没有意思,于是就回了北京。而我和另一个朋友也开始商量,要到北京去和他会合。这时我在编辑部已经上了半年班,可以说一天比一天对这份工作感到厌倦和反感。我的朋友一直以来对社会的鞭挞,与我此时在编辑部里的经历、见闻和感受竟不谋而合。我发现当个人的爱好一旦变成了工作,结果往往不是两全其美,而是痛苦和分裂。于是经过一段时期热烈的商量后,我决定随朋友到北京过“流浪和创作”的生活。我在做出这个决定后,马上就跟老板辞了工作。老板这时对我也没多挽留,大概他对杂志做不做下去还没拿定主意。于是在2004年上半年的某天,我和另一个朋友一起,坐上了开往北京的硬座列车。我还记得那张车票是两百五十三块钱。这是我初次离开出生地广州,去往别的城市生活。当时我就已经清楚,这趟行程对我将意义深远。但我没有料到的是,它只维持了六个月。</p>',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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