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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愤世嫉俗(1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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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

('<p>我害怕一些对大多数人来说很普通的事情。比如独自乘坐出租车——在一个逼仄的封闭空间里,和一个陌生的司机并排而坐,这会令我头皮发麻。假如两个人都不说话,那种沉默的气氛我受不了,而说话更让我受不了。因此直到今天为止,我独自乘坐出租车的次数仍然屈指可数,那都是在一些迫不得已的情况下。可是假如我和家人、同事或朋友一起乘坐,那种压力就消失了。

另一件事情是理发。应付理发师挑起的话头常常令我既紧张又疲劳。如果理发师向我推销业务,那我就更加难掩窘态了,这方面我有过不少不愿回首的经历。大约在二十岁之前,我都是在路边的理发摊剪头发。可是后来路边摊全部消失了,于是为了减少进发廊的次数,我二十几岁的时候,一般一年里只理两到三次头发,每次都是从半长发理成小寸头。直到三十岁过了,我去发廊理发的时候,还是要做很久的心理建设。我会长时间在发廊外徘徊,但我不能站着不动,因为那会引起发廊里的人注意。所以我采取绕圈子的方法,就像是出来散步似的,以目标发廊为中心,在周围来来回回地走。一般我要走几十分钟才敢进去理发。但也有几次,我走了一两个小时,还是鼓不起勇气,最后只能改天再去。

在所有对我来说困难的事情里,面试工作可能是最恐怖的一件。我很害怕因为自己的条件达不到用人单位的要求而被拒绝。所以我总是仔细地研读招聘启事,逐字逐句地琢磨,确保自己方方面面都能够满足对方的要求。这么做的结果是我应聘过的工作都是我的条件胜任有余的。我找工作总是非常迅速,基本都是一击即中。我从不在面试时向资方提要求,甚至都不问公司的情况,我只盼着面谈尽快结束。而一旦工作谈成,我就不会再赴其他的面试预约。基于以上的原因,离开漫画社后没几天,我就已经开始上班了。我的新职业是一本刚创刊的动漫杂志的美编。这是我的第八份工作。

当年的动漫资讯杂志,主要是面向学生读者,围绕日本的动漫作品及周边进行介绍、评析及二次创作(同人作品)等。可我们编辑部只是个草台班子。我的所有同事里,除了主编曾经在一本同类刊物做过文编——且不是特别资深——以外,其余人都没有本行的从业经验。我们老板是个精打细算的人,或许他的资金也有限,经不起挥霍,所以他很崇尚花小钱办大事的道理。他从众多应聘者中挑选出我们,或许是因为我们对工资的要求不高。他在面试时问到我对薪资的预期,我回答说:“你给我同职位的人多少,就给我多少,我没有预期。”可能我打动他的就是这种卑微、温驯和随遇而安,或者——看他怎么理解——对利益的淡泊心态,而不是业务能力。关于业务能力,他只是口头问了我能不能操作Photoshop和CoreIDRAW这两个软件。我告诉他可以。他又问我懂不懂用扫描仪。这个我当然懂,因为我家就有扫描仪,是之前为了画漫画买的。然后他让我到外面去操作一遍扫描仪,把几张照片导入到Photoshop里——以上就是全部的实操测试。我相信他选择了我,肯定不是因为我会使用扫描仪而别人不会,而是因为我没有提任何要求。此外我讲述了自己在漫画社的经历,以及对漫画社的一些看法。想必他立即发现了我很幼稚,他几乎肯定敏感地留意到了我很羞于谈及个人利益,而且在漫画社的半年没领过工资——这从他的角度看也成了我的“长处”:因为我是个自以为“有理想”的人,而“有理想”的人一般都不太计较回报。

我在这里不惮从“最坏”的角度揣摩我老板当时的心思,是基于后来我工作时点点滴滴的遭遇、观察和分析。和所有老板一样,他当然也有好的一面。实际上我不讨厌他,我对他的印象至今都很不错。他是个颇有风度的人,说话温文尔雅、条理清晰、措辞得体,相貌也英俊,个子有一米八左右,没有发福。早年他在电台里当过播音员,因此他的普通话发音字正腔圆、抑扬顿挫,非常悦耳。像他这种气质的人很能博得我的好感。我有时也会以貌取人。假如他长得肥头大耳、油光满脸,那么我就可能会觉得他粗俗,而这当然是一种毫无道理的偏见。他在创业之前,曾在一本碟评杂志当发行人,那本杂志我也买过,是同类刊物里的佼佼者。当年的碟评杂志其实和盗版影碟是唇齿相依的关系,假如没有盗版影碟的存在,他们就无碟可评、无碟可荐了。而2002年中国获准加入WTO,这就意味着盗版影碟的黄金时代即将结束。与此同时,宽带网络的普及率在当年还不高,P2P下载软件甚至还没出现。我老板观察到这些形势,于是离开了任职的刊物,自己出来尝试创业。

就工作能力来说,我的老板有点像万金油,啥病都能治。他原本不是个编辑,但编辑的工作他都能做。他可以写影音内容及器材方面的评论文章,还能翻译和校对英文稿件。有时他会在外网找内容,然后翻译成中文放进自己做的书刊里。他甚至还懂得排版,尽管他使用的是一款功能比较单一且在当年已被淘汰的软件PageMaker。他还经常向我们请教Photoshop的操作,以提升自己的能力。他在创办我们这本动漫资讯杂志的同时,自己还持续地做着一些影音器材方面的特刊。他可以独自一人把整本刊物做出来,除了封面让我们搭把手以外,其他比如内文、排版、出胶片、进印厂等都是他自己跟进。他什么都学,什么都做,各种技能都会一点,有一个重要的原因是他要省钱。

早年图书市场繁荣的时候,很多书刊只要题材蹭到热点,内容即使粗制滥造也照样能够畅销。可能他看到太多烂书大卖特卖,于是养成了一种投机的心理,觉得一本书的市场反馈,受运气因素的影响要大于受品质因素的影响。毕竟他从前是个发行人,他习惯从发行而不是编辑的角度看问题。当然他对品质也不是没有要求,只不过品质向来和成本挂钩,他不愿意多砸钱做精品。大概他也看到过很多砸钱做出来的精品卖得并不好,所以宁愿花同样的钱多做一些不同的产品,以增加“中奖”的几率。可能也由于他的资金比较紧张,他不能在一个产品或项目上孤注一掷。他必须分散风险,不能吊死在一棵树上。他要学渔翁撒网,不能学寒江独钓。相比他原来从事的影音内容,他对动漫内容的前景更有信心,但那说到底并不是百分百的信心,而是一种商人的触觉——他得首先排除自己资金不足和无利可图的领域,然后在剩余的品类里挑选。而做动漫资讯类刊物的门槛很低,投资也很小。

我这里并不是在挑剔他当年的做法,因为彼此身处的立场和角度不同,即使我尽量换位思考,但我看到的情况和他看到的肯定还是很不一样。而且我很清楚一点,假如我老板不是这样的人、不是处在这样的一种情形下,他就不会聘用我。或许他会聘用一个比我年轻有能力但索要更多的人,那么我就不会有这段工作经历,更不会在今天把它记录下来。我认为我的际遇,或者说我遭遇过的人和事,归根结底是由我自身决定的。在某个层面上,这也是一种“物以类聚,人以群分”。我可以选择接受它,或者选择改变自己,但不能既不接受也不改变。因此今天的我对过往没有一丝一毫的抱怨,我只想尽量去理解这一切。

我们做的杂志申请的是音像号,每期附赠一张光盘,杂志作为光盘的别册。这其实是钻了法规的漏洞,不过这种做法在当年很普遍,市面上大多数我们的同类刊物都采取了同样的做法。作为美编,我的工作内容主要是排版,以及按文编的要求处理图片。动漫资讯杂志的版式一般都花里胡哨,而且版面里图片的占比要大于文字。包括主编本人在内,最初只有两个文编,但却有三个美编。我们美编的工作进度完全取决于文编,在他们把版面内容交给我们后,我们才能进行排版。因此每期刊物出胶片前的几天,我们都要加班,最后的一天还要通宵。除了这本期刊以外,我们还要做一些别的图书。其中既有老板亲自负责的影音类的特刊,也有一些动漫方面的专辑,还有一些盗版日本的童书。总之,我们的工作量是排满的,并不是只做一本杂志。

2004年的春节,我们编辑部的全体人员在放假前吃了顿饭。当时我们杂志已经发行了两期。我记得在餐席上老板发言,说刊物的市场反馈不好,但责任不在我们身上,而在他和主编身上,因为他们是带队的人。然后他又安慰我们:“不过不要紧,我们并不是一家大公司,所谓船小好调头,我们更容易调整好。”不知道为什么,他站在餐桌边说这番话时的情景,至今我仍历历在目。平常他还会毫不避讳地自嘲说:“我们出版行业已经是夕阳行业了。”因为个人电脑和互联网的普及,确实分流了很多纸质书的读者,尤其是像我们这种带时效性的快消刊物的读者。不过大街上的书报亭还没有减少,报刊亭减少是智能手机出现后发生的事。只是我们杂志做得也实在没有特色,不过是在重复市面上同类杂志的套路,而这当然行不通。何况那些同类杂志大多也只是昙花一现,做个两三期就消失了,还不如我们坚持得久。我觉得主编可能也有点忽悠投资人的想法,先给老板画个饼,假如杂志做成了,他自然是分享成果;假如杂志做不成,反正亏的是老板的钱,大不了再找一份工作。而老板当然也都明白这些。事实上他们都是成熟的社会人,对一切都了然于胸。他们因为共同的利益而合作,也清楚对方真正在乎的是自己的利益。倒是我傻乎乎的,什么都看不清楚,什么都想不明白。

大概因为杂志的发行情况不理想,我们老板看到开源不顺利,那就只好想办法节流了。我的试用期工资是一千五,为期三个月,试用期结束后,老板让我们签的劳动合同却是一年的。放在今天,这已经违反了劳动法。但当年劳动法还不完善,对劳动者的保障不如对投资人的鼓励来得有力。而且当年我完全没有维护自己权益的意识,更不敢去据理力争。那份合同里还有一些条款我读了之后觉得很过分,但我已记不起那些条款的内容了,只记得自己当时生气的情绪。

我没有签那份合同,但也没有立刻离职,而是又做了几个月。其他同事的情况我没有打听,因为我拒签的那份合同里禁止同事间交换各自的合同信息。我们当中只有一个日语翻译——他来的时候是个应届毕业生——对合同提出了质疑。我还记得他的妈妈是某银行的高管,他家的经济条件明显比较好。他不知道通过什么方法,在签订合同之前,把合同的副本发给了妈妈看,而其他人都没有这么做。然后他妈妈和我们老板在电话里交涉了好几天。当然,这件事令我们老板感到困扰。因为我们的办公室很小,他打电话的时候我们都能听到。不过我忘记那个日语翻译是当即就离了职,还是像我一样又干了一阵才走的。

因为我没有签合同,还是只拿一千五的工资,同时公司也不帮我买社保。老板没有说些什么,大概是觉得我想怎样就怎样,可能他心里还暗暗高兴。因为杂志发行得不好,他可能已在做多手准备,万一要把动漫资讯杂志砍掉,那么我们这些做动漫内容的编辑就没用了;假如我们都签订了合同的话,他解雇我们时还要给我们补偿。于是他故意在合同里埋下陷阱,以减免自己可能面对的风险和损失。这应该是我读了合同后生气并拒签的原因。可惜这么多年过去了,我早已忘掉那份合同的具体内容。而上面对他动机的分析,则是出自我今天的推断,在当年我根本看不透他心里想些什么。不过正如前面说的,我由始至终都不讨厌他。后文将会说到,在我初次向他提出辞职之后,过了大半年我又回到了他手下做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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