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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启蒙之光(2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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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段时期还是我的文艺启蒙期,我不仅听起摇滚乐,而且开始大量地看电影。这时的我还看不进大师的作品,所以我看的主要是些文艺片和商业片。我记得当时的文艺天王是岩井俊二。可能因为漫画圈里主要是些小年轻,很容易被岩井俊二的题材和风格俘获。时至今日,“文艺”这个词已经蒙上一层贬义,世俗社会用它来形容感情化或不切实际的人,而搞艺术的人又用它来指代那些流于表面附庸风雅的爱好者。我这里则是中性地使用这个词。我喜欢《四月物语》里单纯、干净且含蓄的感情,但觉得当时上映不久的《关于莉莉周的一切》很沉闷。不过我不会把这种想法说出来,我怕暴露了自己的无知和迟钝。我不是一个感性的人,我习惯压抑自己的真实感受,因此欣赏不了片里那种青春期的忧伤。或许我这辈子从没在生活中经历过青春期,而只是在文艺作品里补了个课。

不过我还有别的趣味。我记得自己当年很喜欢《搏击俱乐部》,这部电影的海报起码霸占了我的电脑桌面一两年——这其实有些讽刺,因为我的物质生活还远没发展到被消费主义奴役的水平。我没有努力挣钱,更没盲目消费。事实上我挣的很少,花的则更少。我很节俭和克制,很多我想要的东西,明明也买得起,可我还是犹犹豫豫,最后大多放弃。消费主义碰到我这种人,恐怕要气得满地打滚。所以我不该对这部片有什么共鸣才对。可是不知道为什么,看到爱德华·诺顿和布拉德·皮特在片子里以暴力对抗社会秩序,这令我很受鼓舞。几年后我读了马尔库塞的《单向度的人》,才明白他们在反抗的那种资本主义下的发达工业社会意识形态是什么。《搏击俱乐部》以一种浪漫的手法表现反社会,这对当年的我很有吸引力,可以给我勇气和安慰,而且他们的反抗和摇滚精神很契合——摇滚就是反抗压迫,就是冲破束缚,就是粉碎旧世界。我还记得电影的片尾曲是Pixies乐队的《Whereismymind》。那会儿摇滚正是我亲近新朋友的桥梁,对于表现摇滚精神的电影,我会更有兴趣。

除此以外,我还开始翻阅西方艺术史。我看大师们的画作,从文艺复兴一直看到毕加索、杜尚、达利、沃霍尔等。我发现自己的审美趣味比较亲近表现主义。尽管我只是看了个皮毛,大多数画作我都不懂欣赏,但这培养了我对艺术的崇拜——这对我的影响很深远。因为我并不是出身在文化阶层,我的父母不懂艺术,他们从不谈论艺术。我当时看的漫画主要是些少年向的商业漫画,显然和大写的艺术有所区别。在此之前,我一直认为自己和艺术相距遥远,很难有什么交集。后来我会尝试写作,并且毫不犹豫地以纯文学为方向,就是因为这时播下的种子。

我还读了一些哲学书。我最初读的是叔本华。当年叔本华并非冷门作家,很多对生活怀有悲观看法的人都喜欢读他。叔本华是个偏激好斗但极端聪明的人,他说我们生活的现实世界是一种意志的表象。后来我才理解他说的“意志”类似于老子的“道”和康德的“自在之物”,但在概念上有所发展。因为我们的生命不是存在的本质而只是表象,因此就注定是悲剧性的。我和朋友还讨论为什么像他那么聪明和深刻的人,在日常生活中却那么狭隘、自负和小气。这对我来说难以理解:他的精神和他的生活仿佛是割裂的,他的智识并不作用于自身的品格,他像是在以一种科学的眼光考察和理解这个客观世界和它背后的规律。可能我读他时怀有一种不恰当且务实的诉求,即我希望他能帮助我完善自己,加深我对生活、对人、对社会等的理解,令我变得更有深度和自信。因此我希望他以身作则——假如他的思想连他本人都改变不了,那又怎么能改变我呢?但是叔本华的学术冲动或许并不源于调和自己和世界的关系的渴望,尽管他激烈地反对黑格尔,但他和克尔恺郭尔也不是一类的。

当然我也没有落下文学,因为我迫切地渴望丰富自己的精神世界。可是当时漫画社里的男学员几乎都不读文学,倒是有个女学员向我推荐了村上春树。于是我读了《挪威的森林》和《海边的卡夫卡》。《挪威的森林》我不喜欢,《海边的卡夫卡》则感觉好一点。然后我又读了王小波,这倒不是受到漫画社里朋友的影响,而是因为王小波在当年很热门,网络和媒体上都有不少人推荐他。我喜欢王小波温和、宽厚且理性的自由主义,相对于他的小说,我更喜欢他的杂文。

另一方面,我在漫画社的这段日子仍然过得很焦虑。因为我画画基础差、起步晚,而且年龄比较大。在漫画以外,我也没有任何长处。我发现别人都比我有个性,兴趣爱好比我广泛,知识见闻也比我丰富,更重要的是都比我自信。这令我控制不住地又自卑起来。于是我向新交的朋友学习,模仿他们待人处世的方式,把他们的兴趣变成自己的兴趣。实际上这些朋友对我的影响,要远大于漫画社对我的。因为漫画社只管给我们布置作业,很少和我们交流。老师和我们不住在同一栋房子,平常我们都见不到他。

在新朋友的启发下,我渐渐察觉到漫画社布置给我们的作业,本质上不是在培养漫画家,而是在培养漫画助手。尽管漫画家也需要基本功,可是不能光是在机械地训练,却对创作问题连谈也不谈——漫画说到底是创作而不是制作出来的。于是在私下里,我开始反思漫画社的很多做法。然后我得出了结论:漫画社对我们的训练损害了我们的创造力,正在把我们变成某种工具。我的新朋友兴奋地赞同我的观点,他们正处在叛逆的年龄,对任何批判观点都怀有兴趣。实际上我根本没有什么可被损害的创造力,可是我从摇滚中得到了启发和鼓励:我的症结就在于我的服从性,所以我一定得反抗些什么。我认为只有反抗才能赢得朋友对我的喜爱,我才会因此获得个性,变得和他们一样充满魅力和自信。然而我每天二十四个小时待在漫画社里,除了漫画社我就没有别的反抗对象了。

正好在这个时候,漫画社大概要招收下一批学员,需要腾出些空间,于是给我们布置了一次末位淘汰的考试。我觉得这么做对我们相当不尊重,而且我也有被淘汰的风险。老师就像个任性的小孩,而我们是他的玩具,他想怎么样就怎么样。尽管半年来他提供我们吃住,从我们身上没得到一分钱回报。但我们也付出了半年的时间,不该被那样随随便便地打发走。何况漫画社并没有提早告知我们这种淘汰制。于是我决定借这个机会,让他认识到自己做得不对,尤其是要他知道我们的愤怒——其实与其说我感到愤怒,不如说我感到自己应该愤怒。除此以外,我也害怕万一被淘汰的是自己,那种难堪和对自尊心的伤害将是致命的。因此我暗地里已经打算主动离开。

这次的考试是按照一份脚本创作一个十五页的短篇。这份脚本详细到了每一页的出场人物和每一句对白内容,因此我们可以发挥的空间很小,主要就是安排分镜画格了。这份脚本的题目叫“买只勤劳的鬼”,故事情节大致是这样的:一个富家公子在集市上花二百两金子买了只鬼,卖家说无论吩咐这只鬼做什么,它都能完成,但绝不能让它停下来。公子回家后让鬼种地、盖房、捕鱼等等,鬼总是极快地完成任务。最后公子为了找事情让鬼做,把自己都累垮了。鬼因为接不到新的命令,于是把公子的家给拆了。——这其实是一个寓言故事,讲述了一个不劳而获终会被反噬的道理。

我没有按照脚本去画这个短篇,而是对情节做了改编,反过来讽刺这次考试的脚本,以及漫画社对我们的训练方法。出于恶搞的目的,公子和鬼的形象,我直接借用了《七龙珠》里的悟空和《机器猫》里的机器猫。然后我讽刺了情节里经不起推敲的几处:比如脚本里说鬼不能停下来,可是在集市上卖鬼的前主人却让它停了下来。又比如脚本说公子找不到活给鬼干,可是他其实可以让鬼做一些没意义且重复的事情。还有在故事的结尾,公子明明可以命令鬼把被破坏的房子复原,因为鬼无所不能,那座房子原本也是它盖的。除了以上情节的漏洞外,我还讽刺了漫画社反复布置我们临摹漫画版《阿基拉》的作业(将来我们可能要给漫画社里的主笔当助手,而这是用得到的技能)。不过平心而论,大友克洋的制作水准确实是大师级的,从《阿基拉》的末日场景里我们可以学习到很多细节处理的方法。

我并没有给自己留后路,这个漫画是和一封告别信一起转交给老师的,在得到老师的反馈之前,我已经收拾行李离开了。后来我从朋友处听说,老师为了这件事和大家开了个会,仍旧挑了我一些基本功的问题,比如说我的线条没有粗细变化之类的。不过这个漫画我是直接用樱花牌针管笔画的,线条不可能有粗细变化。我没用蘸水笔也没打底稿,是要“把漫画社教给我的还给漫画社”。背景我也没有画,而是直接借用了照片和大友克洋的作品,因为我要讽刺漫画社成天让我们临摹大友克洋。我和朋友私下都认为,相比于画面,故事才是漫画的核心,我要把这种轻重对待体现在作品里。老师最后对我这次幼稚行为的评价是:“年轻人心里有火是件好事。”——单就这句评语而言,老师其实是个大度的人。如果他的一些做法不太成熟,那么我的做法则更加不成熟。

于是我又要去找工作了。这时大约是2003年年底,我二十四岁。和应届大学毕业生相比,我的年龄更大。我过往的工作经历对这时找工作也起不到什么作用,因此要找到好一点的工作并不容易。</p>',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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