于是我学会了用撒谎来拒绝人。还在职业学校的时候,有时我明明有一些东西,却对别人说我没有。因为我知道他们会跟我借。当年我有不少东西,比如篮球、乒乓球拍、自行车等,都是被人借去后再没归还。我苦于讨不回东西,苦于拉不下脸要人赔偿,于是就开始了撒谎。初中时我有辆自行车借给同学后被偷了,我大度地没要他赔偿,回家后我告诉父亲车是我弄丢的,结果被训了一顿,并且此后一段日子要步行上学。后来我又有一辆自行车借出后没要回来。现在我记下这些不是在总结教训,也不是检讨自己,更不是批评他人。因为这些事情都过去二十多年了,该总结的早已总结过。我是希望从自己的经历和家教的角度,探究自己当年为什么那样做,以及后来我在人际相处中,种种不自然表现的缘由。我在这里做出的因果推断可能片面和简化,但这种因果影响肯定存在:我发现连最好的朋友都会占我便宜,那么不熟识的人就更不用说了,于是我渐渐地变得不愿意和人交往。这种对人的回避甚至不区分对象,即我可能不是对某个人不信任,而是对人性不信任,要么就是对社会环境不信任。
我一再提到自己缺乏安全感,主要是因为小时候得不到父母的疼爱和撑腰。他们要做公正无私、道德正确的人,一切事情都不能偏袒自己的孩子,对我的感情非常内敛而近于冷漠,因为他们自己也缺乏安全感。
前文提到,我有一种强烈但扭曲的羞耻感,关于这种羞耻感的来源,迄今为止我读到过的最有启发的解释,就是《菊与刀》里对日本“耻感文化”的描述。但“耻感文化”在《菊与刀》里是一种社会文化,而我在我生活的社会里却像是个异类。这可能是因为我接受的家教和身边大多数人接受的迥然有别。
我看见很多人喜欢站在道德高点批判别人,而且对人对己采用双重标准。这种人在网络上很常见,我身边也有不少。这种情形令我望而生畏,我认为这种对他人的攻击是投射一种因自身欲望受挫而滋生的忿恨和恶意。道德原本应该用来要求自己,而不是用来审判别人。但我为了在道德上不被人挑剔,也只能努力做到公正无私,并且时刻反省自己。这方面父母给我做出了榜样,但说实话令我感到非常累和不愉快。因为我肯定也有私心和邪念。我生活的年代和他们不同,看到的现实和他们看到的也不同。他们一辈子待在事业单位里,从没在社会上“闯荡”过。但我对“道德纯洁”的渴望是和我的安全感捆绑在一起的,可以说是我的基本精神需求,我自己无法解开这个结。于是面对这种精神压力,似乎只有一个简单的解决方法,就是远离人群。
我的社交障碍可能成分比较复杂——或许所有的社交障碍都很复杂——远不止前文提到的因素。我发现自己常常对别人话语背后的真实意图反应迟钝,当事后反应过来了,又会为自己的蠢钝感到羞惭和懊恼。我自己和别人说话时,表达的都是表面的意思,并不会暗含什么目的。但我发现有的人喜欢从我话里揣测我不存在的“真实意图”。这类不愉快的经历反复积累,令我渐渐开始封闭自己。
我还很不习惯和人讨价还价,我不喜欢和人讲利益、谈条件。和人谈判给我的感觉近似于有意识地得罪人,而我不喜欢得罪人。可是我也不是真的无所谓个人得失。我的讨好型人格令我不堪与人交往的重负。早年的我在和人交往时经常吃亏,有时确实是由于我蠢笨,还有些时候则因为性格上的弱势。我会故意去吃亏,以证明自己的无私和表里如一。可我实际上不喜欢吃亏,而且吃了亏还要让人觉得我傻或软弱这点令我尤其懊恼和气愤。
此外我既有很强烈的自卑感,同时也有强烈的自尊心。一方面我觉得自己事事不如人,另一方面又极其介意别人因此取笑我。这导致我经常主动且过度地贬低自己,而这当然不是谦虚,而是一种规避羞辱的策略——只要我事先把自己贬得像尘埃一样渺小、像墨水一样污黑,别人就不会对我怀有过高的预期,就算有也不是我的责任了。那么当事后发现我不像自己说的那么糟糕时,对我的评价或许反倒能提高一点。
而被人夸赞对我来说才是值得恐惧的事,但矛盾的是,我同时也喜欢被夸赞。因为夸赞会提高周围人对我的预期,这意味着提高了我被人指摘“名不副实”的风险。于是我会极力地向人澄清,解释自己根本不优秀,完全当不起那些夸赞——这种情形有时会变得非常滑稽。假如谁到了这个地步还要坚持不懈地夸我——这样的人很少——我就会躲开他、远离他。这不是一种出于理智的策略,而是自发的心理防御机制,即我尽管意识到了却克服不了。上面这些由我的自卑感引发的心理反应,实际上也增加了我的精神负担,令我时常处在焦虑当中。而化解这些焦虑的“良药”仍然是孤独——尽管孤独的滋味也很不好受。
其实我讨厌自己的孤僻性格,也为伤害过别人感到内疚,但我无力压制自己过剩的自我意识。尽管我比我认识的绝大多数人都适应孤独,但这不代表我喜欢孤独。只是和人交往带来的精神负担太重,对我的生活妨碍很大,令我难以承受,我两害相权取其轻而已。如果我是个外向和开朗的人,后来很可能就不会写作了,否则我不会直到三十岁才真正动笔——我不清楚哪种情况对我来说更幸运一些。
另外有一点需要说明,在不同的场景下——比如我的社交对象是点头之交还是深交,是在现实中交往还是在网上交往,是私下交往还是公开交往(比如在论坛上)——我的心理反应和表现会有所不同,甚至截然相反。我发现自己更能够亲近点头之交的朋友,这听起来似乎薄情,而且有点自相矛盾。比如我和同事聊天时轻松随意,但和写作的朋友交流时却字斟句酌,层层设障,处处布防(这种情况近年有所好转)。因为今天的我已不太在乎点头之交怎么看我(也在乎不过来)。但对于重视的朋友,我还是很在乎的。又比如我在公开的网络平台上与人交往时,总要摆出一副老成持重、一身正气的样子。但私下里我非常热衷自嘲,喜欢说俏皮话逗人笑。这些都是我的心理防御机制在不同场景下的自然反应和运作。
我肯定伤害过一些朋友,因为我克服不了自身性格中种种扭曲和矛盾的病态。比如我一边极度自卑,一边又尊严感很强。我既自恋,又经常自轻自贱,令朋友无所适从。我经常以冷漠回报别人的热情,以躲避回应别人的主动,以戏谑回答别人的认真……因为我害怕和别人深交。不过我认为每个人都自恋,只是没有两个人的自恋从性质、成分、程度到表现形式等方面都是完全一样的。我的自恋可能主要源于我面对自己无法克服的自卑感时,所产生的一种畸形的自我肯定的补偿心理。
我上面说的这些情况都不是天生的,也不是发生在某个瞬间,而是有一个缓慢的发展过程。我可以追忆到自己最早出现回避型人格障碍的时间,大约是从我离开学校并进入社会工作后。并不是说踏入社会后我有了什么变化,而恰恰是因为我没有什么变化。当年我在做很多事情时,其实主要是受性格的影响,而不是我内心真实想法的体现,或趋利避害的选择。我把自己的精神、心理、性格等方面的内容和经历一同记录下来,是让它们互相作为补充。而且我也要通过回忆自己在每一段工作时期的表现,来判断自己当时的精神状态,然后再通过后者理解和描述前者。这其实也是我在重新认识不同阶段的自己。而工作经历是我回忆时最好用的时间轴。
回到送雪糕的这份工作里,当时我回避人际交往的方式很奇怪,并不是表现为躲避和冷淡——可能因为躲避和冷淡会得罪人,我又害怕得罪人——而是表现为表面对人过度地谦卑客气,从而在自己和别人之间制造一种疏远感。这种情形大概和自来熟相反,即哪怕面对认识的人,我也会显得很生分。比如我记得,当时有些客户明明和我天天见面,但我仍然会说些生疏的客套话。我猜他们都在暗暗嘀咕,以为我可能失忆了。而我还意识不到这种恭恭敬敬的态度会伤害人家的感情。这种情况我到今天都没有完全克服。而且它是盲目的,几乎不区分对象,即哪怕我面对有好感的人,仍然会有这种反应。甚至我后来的女友都指责过我,说我对她的态度经常毫无缘故地变得生疏,令她感觉很受伤——直到那时我才意识到自己这种不自然的心理和行为特征。其实我希望待在一个人人都不认识我、我也不认识人人的地方。我不想和人建立交情,任何交情对我都是负担,处理和维持这些交情会带给我巨大压力。可是除非我已经财务自由,不需要参与社会生产,否则我无法避免和人产生交情。比如那些每天都见面的客户,我怎么能假装和他们不熟呢?可我真的就这么自欺欺人,只要我相信自己和他们不熟,并且像对待不熟的人那样对待他们,我就化解了部分压力,也不再那么焦虑了。
这份工作我干了几个月,业绩简直是一塌糊涂。不过因为我没有底薪,所以就算干得再糟糕,老板也不会开除我。不过我刚去的时候,还是春或夏季,雪糕的销路比较好。做着做着天气渐渐凉快下来,雪糕就没那么好卖了。直到有一天,我连一个订单都没揽到,我觉得没法再这样混下去了,就告诉老板我不再去了。这时是2002年年底。</p>',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