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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不断地逃离(1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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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我从来没有规划过自己的人生,起码没有有意识地规划过。相比于多数人来说,我直到今天都在得过且过。我父母的脑子里甚至没有“规划人生”这个概念。早年他们认为一切都应该交由政府安排,个人只要服从就可以了。至于我当年做出读夜校这个决定,也可能只是出于一种逃避社会的心理,而不是对未来积极主动的掌握。

我在酒店实习以及在专卖店打工时,方方面面都察觉到旁人身上具有的一些共同点,在我身上却是缺乏的,或者换一种说法,我发觉身边的同龄人几乎都比我更成熟、比我更好更快地融入了成人社会,这个发现令我感到恐慌。我觉得自己像是被所有人落下了。我就像一只落单的羊,渴望追上羊群、融入羊群。只有待在羊群里,和大家保持一致,我才会感到安心。安全感对我来说是一件复杂的东西,这么多年来,我在不断认识自己的过程中,逐渐察觉到它对我人格形成的决定性作用,而不仅仅是对我行为方式的影响。它会蒙蔽我的理智,妨碍我的正常生活,令我在人际关系中时刻陷于焦虑。当我发现自己对某些事情的感受和反应与别人不同时——尤其在我还年轻的时候——我会产生一种孤立无援的感觉,然后恐慌就开始了。故此我尤其害怕来自旁人的质疑、反对、嘲弄和羞辱等。年轻时的我不能完全分辨哪些对我的指责是合理的,而哪些是不合理的。于是来自外界的所有形式的否定,对我来说都是不安的因素,都意味着把我排斥到群体以外,让我独自暴露在大自然的种种威胁中。正因为这样,我才渐渐变得想要迎合人、讨好人。我对他人的迎合和讨好经常没有表面和具体的理由,也不为了某种好处,它就像条件反射一般——往往在我那么做时,我都没有意识到自己是在迎合人。可能出于对自己不合群的恐惧——因为我察觉到社会的复杂,也察觉到自己不具备同龄人都具备的那种和社会的默契——我下意识地想要逃回到校园里。尽管我其实不喜欢读书,但学校对我来说有一个比较安全的社交环境:同学之间一般不会有涉及利益的隐而不彰的计算,对待彼此也很少带有目的心,因而对我来说是相对放松的一种人际关系。而我也不至于总要为自己的单纯、幼稚、做什么都错、不断吃亏——总之就是和周遭格格不入而懊恼。

所以我在专卖店打工时决定再读一个夜校,可能包含了一个自己都意识不到的动机,就是推迟自己真正进入社会的时间。我以读书为借口,对自己及对身边的人,为我的现状争取到了合情合理的解释,由此就避免了立刻面对人际和利益关系更复杂的社会考验(比如我可以名正言顺地离开令我浑身不适的专卖店了)。我可以找些“不求上进”的工作做,对挣多挣少也不真的在乎,只要能够远离人和人之间的龉龃和竞争,我就感觉平安稳妥、万事大吉。更妙的是,别人还不能为此指摘我不求上进。因为我每天下班后还跑去读书,这看起来显得勤奋又上进,足以堵住所有人的嘴。我就是用这种自欺欺人的方法,不断地拖延时间,抗拒进入社会,抗拒成熟。以上是我对自己当年读夜校的动机分析。当然了,当年的我并不能意识到这些。

辞掉了送雪糕的工作后,有另一个同学介绍了新工作给我。和上一份工作一样,这份工作也不太正式。首先是并不签订劳动合同,其次对方也不是一家正规公司。我的新老板在小区里租了套公寓作工作室,在我之前他手下只有一个员工,两人是亲戚关系。工作室的业务是绘制三维建筑效果图。老板自己有客户资源,平常主要负责接洽业务,而制图的是他那个亲戚。我去那里当学徒,拿六百块的工资,他们管我一顿午饭。在我去了几天之后,陆续又来了一男一女两个学徒,都是老板的熟人介绍来的。那个制图员工作很忙,平常不怎么说话,我们三个人自己看书和光盘自学,遇到困难才请教他。

我们的工作内容不涉及设计方面,老板有一些建筑设计院里的老朋友,他们把做好的方案交给我们,让我们制作三维效果图。我们首先要学会读那些全开幅面的工程图纸,其中部分我们还要在AutoCAD里重绘一遍,把局部的内容转化为普通人都能看懂的、一目了然的示例平面图。然后再配合效果图和文字等内容,做成宣传册或单张。

三维效果图我们是在3Dmax里建模和渲染,然后在Photoshop里修饰。其中对3Dmax的运用是我们的核心业务能力,也是我们几个学徒主要的学习内容。因为当年三维效果图还属于比较新鲜的事物,业界整体的制图水平不高。相比较早前的手绘效果图,三维效果图因为直接从CAD文件导入数据建模,故可以保证建筑物的尺寸比例和透视关系绝对准确,此外对各种面料材质的还原也更接近照片效果。

我在去当学徒之前,已经自学过Photoshop,所以在那里学习3Dmax的同时,我可以帮那个制图员处理三维渲染时要用到的材质贴图,要不就帮忙抠位图素材,比如室内的各种摆设和户外的树木、汽车、路人等。这些他在最后修饰效果图时要用到。以及帮着设计单张和宣传册,因为我在夜校读的是广告设计专业,尽管这时还没有毕业,但在他们看来,将来我可以分担平面设计和排版方面的工作。而另一个男学徒的前一份工作是CAD制图,他和我正好互补:我可以教他Photoshop,他可以教我AutoCAD。

不过我们首要的任务还是上手3Dmax。当年的3Dmax还没有中文版,要不就是出于某些缘故,我们必须使用英文版本。这个软件里的指令比较多,界面也相对复杂。此外我们还要加载一些渲染插件,每个插件又各有不同的界面和指令。幸好我们只是用它来做建筑效果图,建筑物无论看起来多么复杂,在拆分为最基础的组件后,则几乎全都是规则形体,就建模来说非常简单。至于不同材质面料的反光属性,以及灯光和镜头的安排等,也都有一些现成的参考和套路。

我在这个工作室待了大约半年,后来和另外那个男学徒一起辞职了。那个男学徒也在读夜校,而且很巧合,他和我是同校且同届。不过我读的是广告,他读的是财会。于是在那段日子里,我们经常下班后又一起去上学,晚饭就在路边的粉面店解决。

我在写这些较早年的经历时,经常是一边回忆一边记录,有时要停下来想很久,还有些事情无论如何都想不起来了。比如当年辞掉这份制图工作的原因,现在我都不能很确定。我辞掉专卖店和加油站的工作,主要是为了读夜校,这是一个明确的动机,所以很容易就能想起来。但辞掉制图的这份工作,应该并没有一个主要的原因,而是由很多非决定性的因素叠加促成。今天我只能通过有限的记忆加上推理,去拼凑自己当年的动机。人在年轻的时候会做很多莫名其妙的事情,现在我想试试戳破这层莫名其妙,看看里面究竟有些什么道理。

首先,因为我和另外那个男学徒走得很近,白天在一起上班,晚上又结伴去上学,最后我们同时辞职,这肯定不是一个巧合——我认为在辞职这件事上,我们都有受到对方的影响。比如我对工作的一些负面感受在他身上激起了共鸣,反之他的一些负面感受也在我身上得到共鸣,于是这些负面内容在来回的振荡中不断放大,导致我们最终得出共同的结论:此地不宜久留。

此外我记得我们老板是个很精明的人,加上他经营的不是一家正规公司,我们虽说是由熟人介绍过去,但说到底也不是很熟的熟人,所以我们的权益其实没有什么保障。比如说,给我介绍这份工作的同学,他哥哥认识这个老板。我同学的哥哥在建筑设计院上班,是这个老板的客户之一。之前我那个同学告诉我,去当学徒的工资是一千块。可是当我干满了一个月之后,老板却只给了我六百块。他什么也没有解释,好像原本答应的就是六百块。我不清楚这里面出了什么问题,而且也不好意思去打听。我既不敢直接问那个老板,也不好意思打扰我同学的哥哥。不过钱对当年的我来说不是个决定性的因素,否则我也不会继续做了几个月。实事求是地说,我刚去那里的时候,能帮上的忙很有限,每天占用人家一台电脑看教程,中午还吃人家一个盒饭,心里其实有点过意不去。不过之后我能帮上一点忙了,好几次还加班到半夜,可是老板还是雷打不动地给我六百块。或许在老板看来,只要我不提出要求,就说明我对现状满意,他不可能主动多给我钱,这违背他的商人天性。而我偏偏是那种从不向人提要求,也不主动去争取,光是在心里盼着对方“大发慈悲”或“良心发现”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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