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球的文明和他们所在的次元接近,但科技却落后了几十年。赵公明初步了解了一圈,这个次元的人工智能才在普及阶段。
天亮了。
雨停了。
而赵公明还在碎碎念。
群租房里的年轻男孩陆续醒来,洗漱,再幽魂一般出门上班。等到所有人都离开了,赵公明深吸一口气,这才从床上跳起来——
“沈头儿,这些生态球磁场不稳定,如果不小心破次元怎么办?”曾经他问过这个问题。
“也不是没办法。”沈头儿说,“次元门开启的24小时内频率都是不稳定的,只要下定决心,马上就能回来了。”
“下定决心?”
沈头儿偏头,摆了个抹脖子的动作:“眼一闭,心一横就行。”
要想回去,只有一条死路。
群租房在半地下室,他特意等所有人都走了,洗澡洗脸刷牙,收拾干净。男生宿舍太乱,而赵公明又是个洁癖,他顺手还将几个舍友的垃圾倒了。
他们住的是栋二十多年前的老楼,7层顶楼有个天台,往下就是马路牙子。赵公明往栏杆上一跨,他想,只要数到三,就能回去了。赵公明闭上了眼,深深呼吸——
雨后天晴,夏末的北京凉风习习。陌生的花香沁入鼻息。
晴天,是那个次元没有体验过的天气。
阳光晃晕了赵公明的眼,他想起在另一个次元,每天晚上挂在自己床头的那组星团里的小黄球,失笑:“没想到你这么亮呢。”
楼下,几个大爷正坐在长椅上吃西瓜晒太阳,怡然自得。他要是这么跳下去的话,尸体正好砸在大爷的面前,估计西瓜也不能吃了……
赵公明想了想,决定换一个方向跳。另一边正对面是栋彩色的小楼,蓝天绿树,装点得可爱。赵公明才翻过栏杆,就听见一阵音乐声响起,彩色小楼里钻出几十个小朋友,这群欢快的人类幼崽没多久就发现了赵公明,叽叽喳喳和他打起了招呼。
“哥哥,你在干吗呀?”
“叔叔,你真好看!”
……
赵公明无奈,只得讪笑,跨坐在栏杆上和他们挥手,进也不是,退也不是。
再然后,赵公明的手机响了,来电显示是狗崽子经理。接通键才滑开,电话那头就是一个大粗嗓子:“赵公明你今天不来上班吗?!老子他妈把你钱扣光!”
“哦……我马上就来。”
赵公明宛若找到了一个借口,火速从栏杆上蹿了下来,将计划延后,问清了地址,赶鸭子上架跑到了滇颠。
滇颠餐厅新开业不过一个月。
每天十点半,全体员工集合在餐厅大堂里喊口号、做早操。赵公明错过了喊口号的时间,直接被扣去100元。
经理长得不像狗,但做的事情却太狗,他对员工苛刻,重则扣钱,轻则言语侮辱。
赵公明初来乍到,一边干活,一边琢磨回去的事情,就听后厨几个人聊了起来:“哎哎哎,你们听说了没?我家那表哥啊,今儿个可算倒了八辈子血霉喽!”
“嘛玩意儿?又怎么了这是?”
“昨儿有个租客想不开,在他房间里轻生了。他本来要卖房来着,这下好了,成凶宅了!”
“嘿哟!那可真缺德。”
“可不是?”
赵公明闻言,咳了咳,凑过去加入谈话:“那你说,这人要是真想死,有不缺德的办法吗?”
后厨大笑:“要我说啊,好死不如赖活。实在要死,你选个半夜,找个荒凉点没人的地方,悄悄地走嘛。现在大家都不容易,你少给人添麻烦。”
赵公明点头吸收知识点:也对,只要24小时内“自杀”就行。他等到半夜再离开。
不过这么几句话,经理听见了,疾驰而来,大喝:“禁止交头接耳!认真工作!再说一句话,一人扣一百!”
眼见着一桌翻台,经理立刻示意几个服务员上前,将客人吃剩的小锅米线端到后厨:“记住了,今天所有客人吃剩的米线,全部倒进这个大桶里。”
“这是干吗?”赵公明狐疑。
其他服务员已然见怪不怪,低头拿了一叠一次性外卖饭盒过来。
经理翻了个白眼:“做生意,你懂不懂?!吃剩了倒了多浪费,外卖订单那么多,吃剩的小锅米线还能再卖一轮。”
赵公明吃惊,脱口而出:“你还是人吗?”
经理瞪他:“你到底干不干?麻溜点打包。外卖客人等着呢!”
赵公明哦了声,径自端起将那桶吃剩的小锅米线,全倒进了下水道,将铭牌一摘:“那我不干了。你们这样,小心今天就倒闭。”
没想到经理笑了:“今天发工资。你辞职?行啊,出了这个门,你上个月工资别要了!”
他不在乎。
夏末中午的阳光炙热,赵公明走在大街上,身形高挑,却依然渺小。在另一个次元里,他也是个普通人,但至少有工作,有自己的房子。
在另一个次元里,他还有个妈妈,他的妈妈因为生病常年住院,在妈妈生病之前,她是一家餐馆老板娘,勤勤恳恳,踏踏实实。
赵公明回头又看了看“滇颠”餐厅的牌子,由衷说道:“这种店,就应该倒闭。”
人文学院图书馆。
只有敲键盘的声音和笔尖摩挲页面的沙沙声。宋攸宁借了一本20世纪80年代的民间咒语研究学,页面泛黄,小心翻阅:
什么是咒语?即是真言。古代最早用于表示符咒活和咒语的字是“祝”,表示恳求,用于召唤鬼魂,祈求神明降福……神发自内心的话语即能调动天地之间的能量,他的每一句话,都是咒语。
那就是“言出法随”。
手机振动,是薛毛毛发来的八卦:你知道中关村商场那边新开的云南菜滇颠吗?
宋攸宁问:怎么了?
她当然知道,昨天就在那家餐厅请林志吃饭的。
薛毛毛:我刚路过,你猜怎么着?倒闭了!我还一直想去吃来着。
哈?宋攸宁震惊,不是新开的吗?
谁知道啊,好像是消防没通过,莫名其妙的,中午还开着呢,结果刚刚直接被责令停业了。
不等宋攸宁再回复,电话铃响,是妈妈朱轶。
宋攸宁捂着手机匆忙跑到走廊,找了个安全的地方,扮演乖巧女儿:“妈妈,我在图书馆呢。”
朱轶心情有点沮丧。
她忙活了一个半夜,六点钟就开始支着小摊等在中关村地铁口,然而形形色色的上班族路过,却没有人对自己的早餐感兴趣,她鼓足勇气叫卖,大家更加避之不及。眼见着第一天有血本无归的势头,早高峰马上结束,豆浆凉了,三明治再闷一会儿就馊了。
她有些无助,寻求女儿的安慰。
妈妈老了,离开了故乡的稳定,这才意识到大城市的可怕,哭啼中无助得像个孩子:“宝宝,怎么会这样啊?我辛辛苦苦做了一晚上的,真的是很好的豆浆!鸡蛋啊还有面包,都是我从超市买来的,你说他们怎么会看都不看一眼呢?这些东西扔也不舍得,我自己又吃不下……要不我送到你学校来?你和班上同学分了?一早上,气到我胃都疼了。”
宋攸宁没做过生意,这是她的知识盲区,听到这一通抱怨心里又着急又心疼,焦虑转换成烦躁,又听妈妈说要把早餐送学校来,不耐烦地脱口而出:“别别别,我们学校有食堂。你千万别来!”
那头沉默了几秒。
宋攸宁意识到自己语气不好,深吸一口气,缓和了语气:“妈妈你先冷静一点,做生意一开始都需要成本的。咱们慢慢来,哪能一下子就成功啊?马云都没那么顺利的。我明天上午没事,我早上来陪你好不好?我帮你研究研究哪里出了问题。”
朱轶听话,点点头,又自责起来:“是妈妈没用,但你不要怪妈妈,妈妈想给你一点更好的生活,当初你爸爸走了,我被气生病,那时候我就知道我只有你了……”
老调重弹。
宋攸宁赶紧打断:“行了行了,我自习了,你别这么想。我这里还有一点钱,是之前课题的奖金,今天的成本多少?女儿给你报销好不好?”
朱轶忙要拒绝,就见早餐小车上幽魂般荡了个年轻人过来,年轻英俊,看着面善,她立刻挂了电话围上去招呼,巴巴盯着来人:“帅哥,要试试早餐吗?”
早餐小车就停在地铁站外头,早高峰一过,地铁站行人寥寥。赵公明确实饿了,看了朱轶一眼,问:“能都试试吗?”
“当然了。”朱轶点头,麻利地套了个塑料袋,将三明治、豆浆和鸡蛋通通一兜,热络地递给了赵公明。
赵公明说谢谢,吸管一扎,大口喝豆浆。三明治也是香的,他正饿,吃得狼吞虎咽。朱轶傻眼,举着塑封的收款码提醒:“年轻人,十二块五!”
赵公明扫码支付,然而——余额不足。他摸摸鼻子,将没吃的鸡蛋从袋子里掏出来退给朱轶。
朱轶无奈摆手:“算了算了,反正一上午没卖出去几单,本来也是要扔的,你吃吧,就是可惜了食材,我特意选了很好的。”
赵公明讪讪道:“谢谢阿姨。”
他转身要走,觉得过意不去,回头补了一句:“希望您……生意兴隆。”
虽然空口白话,好歹寓意是好的。朱轶礼貌笑笑。
附近有个公园,赵公明随意找了个长椅坐着。一口三明治,一口豆浆。夏末正午的阳光照在他身上,他看着远处的高楼与近处的行人,看着这个喧嚣而陌生的世界。
脚下有蚂蚁爬过,赵公明这才意识到自己挡了它们的道,他移脚避让,发现蚂蚁成群结队,整齐划一前进,搬运他吃剩下的面包屑。
赵公明又掰了几粒面包屑放在地上。
蚂蚁欣喜若狂,它们不知道,那是来自神明的馈赠。
而赵公明也不知道,就在他走后没过多久,就有几个年轻男女在朱轶的小摊前驻足、购买,再过了一会儿,整条街上的人莫名多了起来,越来越多的人在小摊前停留,竟排起了长队。
倒真的,应了那句——生意兴隆。
05
研一刚开学,课不多。
宋攸宁上完早八的课就直接去了人文学院的图书馆。两个人从图书馆待到午饭点。薛毛毛是个学霸,日常除了埋头苦学,就是找学长学姐们询问毕业出路。
“我们专业是天坑,不好找工作,好几个研究院今年缩招了。没想到啊,就不该为了情怀来读书。”
宋攸宁听了回答:“你成绩好,没问题的。”
薛毛毛有点烦躁:“还是你好,有家里兜底。”
宋攸宁笑笑没说话。
薛毛毛问:“你家给你解决工作吗?家族企业什么的继承一下?”
宋攸宁转移话题:“我下午去找我爸,我问问他。”
宋攸宁与宋明冼约在下午两点的咖啡厅,宋明冼不可能替宋攸宁解决工作,他现在满脑子都只想着坐稳自己的赘婿宝座。
宋明冼刚刚运动完,手里握着一杯冰美式。
他穿着网球服,露出精壮小臂——宋明冼嫁入豪门之后越来越年轻了。光是坐在咖啡厅,就吸引几个年轻女孩的目光。
宋攸宁才坐下,宋明冼就问:“怎么样?那男的是谁?他是不是在追你平姨?”
平姨是许宴平,也就是宋攸宁的后妈。
许宴平今年不过四十岁,精干睿智、眉目英气、腰缠万贯,日日在外忙于工作。宋明冼嫁入豪门后,被清闲养着,一直没能领证,久而久之,担惊受怕起来,唯恐许宴平在外有了别的狗。
好在宋攸宁读大学来了北京,宋明冼有了“自己人”,但凡听说什么风吹草动,就派宋攸宁前往打探——靠着与前妻的女儿,来守护自己与现任的婚姻。
宋攸宁昨儿在五星级酒店见的那男人就是许宴平的新下属,英俊能干,会讨老板欢心。
宋明冼感受到威胁,全赖女儿出击。
“我查过了,人家有女朋友了。他和我说的,女朋友条件也不错,两人关系稳定,打算结婚的。老爸你放心吧,平姨没那么容易出轨。”
宋明冼不信:“你确定?”
宋攸宁却不说了:“爸,你先给我报销了,还有哦,我这个月生活费没了。”
宋明冼瞪她一眼,拿手机转账。
宋攸宁这才从手机里转来几张照片:“喏,他俩婚纱照都已经拍了。放心吧老爸,也不是人人都想傍富婆。”
“你没暴露身份吧?”
宋攸宁白了他一眼:“这么多年,我哪次出过纰漏?”
宋明冼这才安稳地喝了一口咖啡,对宋攸宁诉起苦来:“你平姨一直想要一个孩子给他们家传宗接代,这都三年了,还没怀上,周围那帮富婆闺密们,就说是我的问题,说我年纪大了,不好使。”
宋攸宁咳了咳,强行安慰:“这不有一个女儿了吗?说明之前有过成功案例。”
宋明冼叹气:“你是女儿。她们还是想要儿子。”
宋攸宁吐槽:“女强人还这么封建呢?”
宋明冼瞪她:“你注意点!不许说你平姨不好,她和你妈可不一样。”
宋攸宁被这句话刺到,喝咖啡遮掩。
宋明冼继续:“所以我很焦虑。你也知道我不爱社交,来北京这几年,也没什么朋友。她每天忙工作、出差、喝酒,我呢?我只能在家等着。”
“哎哟,爸!您这不是艺术家吗?她当初看上你,不就是因为你的箫声惊艳吗?”宋攸宁阴阳怪气。
宋明冼不好意思,嘿嘿笑了声,似乎没听出宋攸宁的情绪。
因为足够好看的皮囊和忧郁气质,这么多年来,宋明冼被一个个女人妥帖安放着,单纯得如同少年。
宋攸宁记得他俩的“奸情”。
宋攸宁高二那年开始,每天准时饭后出门去公园遛弯吹箫的宋明冼明显反常了。
他开始注重穿衣,开始注意发型,甚至还忧虑起自己是不是有了啤酒肚。朱轶不以为意,笑说:“他每天在同一个位置演奏,好多大爷大妈喜欢,你爸这是有了偶像包袱。”
宋攸宁表示怀疑:“妈你不怕我爸出轨吗?”
朱轶嗤笑:“就他那样?那个脾气那个性格,谁能伺候得了?”
公园的河边有一条长椅,树影婆娑,夕阳洒在河面上,浮光掠金。但每次,宋明冼只坐在长椅的一边。另一边的位置空着,等待未知的身影。
一个月后,宋攸宁早下自习,就看见了宋明冼旁边坐着的许宴平。那是他们这个小城市不会出现的女人——黑色西装套装,昂贵皮手袋,头发顺滑如光。女人的皮肤如瓷器,而气质如金玉。宋攸宁看呆了。
父亲吹着长箫,而许宴平就这么抱胸闭目靠坐在一边的长椅上,静静听着。幽幽乐声让她的眉头舒展。
不知过了多久,月亮移动,许宴平起身离开。临别前,她在长椅边放下一张名片:“明天我就回北京了。如果想找我,打这个电话。我不嫌弃你的过去。”
树影沙沙,身边的位置空空,箫声停止,宋明冼对着名片发呆。
第二天,朱轶平静地告诉宋攸宁:“你爸爸在客厅的沙发上坐了一夜,然后和我提了离婚。他净身出户,要去北京了。”
咖啡馆里一股浓郁的咖啡香。
宋明冼幽幽开口:“你平姨今年还是不愿意和我领证,但是她对我很好,家里有保姆,钱也没亏待。但我觉得自己没什么价值,你知道吧?”
宋攸宁抿了一口咖啡心想:你以前在家也没什么价值,但还总觉得自己牛逼轰轰。
宋明冼接着说:“我最近已经开始学做饭了。”说着他拿手机照片给宋攸宁看他自己做的菜,问,“你看卖相怎么样?我尝着比你妈做得好。”
宋攸宁干笑了两声,她想:你和我妈结婚20年,一道菜没做过。
宋攸宁长这么大,家里的配置很经典:爸爸是“甩手掌柜”,妈妈是“祥林嫂”,争吵不断,宋攸宁小小年纪就做起了和事佬。
宋明冼彻底沉浸在了自己的世界里:“我觉得感情这事啊,挺玄乎,你说我和你妈好了那么久,我从来没在乎过她爱吃什么,爱穿什么,喜欢什么颜色……但你平姨是真正拿捏住了我。我觉得这事很简单,就是真爱。”
宋攸宁猛地站了起来。她听不下去了。
宋明冼诧异抬头:“怎么了?”
宋攸宁狠狠瞪着宋明冼,想要骂人,骂这个男人自私凉薄没有担当,骂他就是个一无是处的巨婴。
宋明冼明白过来了,随后扬了扬眉毛,拿起手机,摁了几个数字。
叮叮,宋攸宁手机消息提示:爸爸给你微信转账5000元。
“我背叛了你妈妈,但你不也是吗?多看看自己零钱里的数字,就会多感谢自己有了个好爸爸。”宋明冼潇洒起身,拍了拍宋攸宁的肩膀,“对了,我还有些没穿的衣服皮带,晚点让保姆寄给你——可以送给你的小男友们。”
宋明冼走了,只剩下宋攸宁颓然趴在咖啡厅的桌子上。
脑子里是许宴平,是朱轶,是她破旧的家和现在微信余额里的零花钱。
她从下午趴到了晚上。再然后她起身,打了一辆车,回学校。
手机振动,是朱轶的电话,她不想接听。
手机孤零零振了一会儿,黯然停下,须臾,一条微信滑入,是朱轶发来的:宝宝,是不是在忙?没事,妈妈就想和你说,今天妈妈摆摊赚了好多钱!是财神保佑吧!妈妈好开心哦!
又一条微信消息:朱轶向你转账人民币1000元。
朱轶又发:宝宝,妈妈马上要赚大钱了!等妈妈变成了大富婆,你就是小富婆!呵呵!
宋攸宁盯着屏幕看了不知道多久,又面无表情把手机锁上。
满满的愧疚从心脏涨到喉咙。
鼻子有点痒,她用力吸了几下,似乎想把那些溢出来的愧疚吸回去。
后脑勺靠着后排椅背,她仰着头,闭上眼,眼泪悄无声息地流了下来。再然后,眼泪越来越多,她没办法做到无声地哭泣了,宋攸宁强忍着哽咽让司机靠边停车。
车停在距离学校后门两公里的地方。
周遭荒凉。
她抱膝盖蹲在路边,哇一声,宛若呕吐一般,将所有的委屈、愧疚与不安通通吐了出来。
夏末的北京,草地依然茂盛,地面上渗出微微的凉意。万泉河从脚下流过,宽阔的道路上,行人很少,车也很少,越加显出了她的渺小。
宋攸宁哭了很久。
眼泪大颗大颗落在了皮鞋上,她想起皮鞋不能碰水,于是赶忙抹去,才抹去一颗眼泪,又砸下几颗,她一边抹,一边哭……反反复复,注意力被转移,眼泪总算止住了。宋攸宁抽了抽鼻子。
再然后,她的目光被河边的一个身影吸引了——
只见远方水岸边站着黑黢黢的一个人,身形熟悉,她认出来了,这是……赵公明?!
他要跳河?
06
赵公明瞎晃悠了一天。
他的余额只剩下两块钱。于是他一路往北走,总算找到了一个足够偏僻的地方。
他记得昨天睁开眼的时间:23点01分。而此刻手机显示时间:23点00分。
天边凝聚起了一团浓厚的云雾,手机里弹出橙色天气预警。次元的频率震动,下一分钟,这个时空将迎来一场暴雨。
此刻,他的心情极好,他马上可以回家了。
身后似乎有人在喊他,他懒得搭理。
夜风吹过他的脸,河水冰凉没过了他的脚掌、脚踝,然而身后的脚步比水还急,朝他的方向急急奔跑而来。
远处的云团快速移近,一道闪电照亮了半边天,再接着是雷声轰隆隆闪过,时间到了,赵公明心一横,朝河中跳下去。
真要自杀啊?!不是吧!宋攸宁一边往前追,一边心跳如擂鼓,害怕自己阻拦不及时,眼睁睁看着人死。
自己昨晚对他说的那句话言犹在耳:
“如果找不到富婆就不想活的话,那你干脆去死好了。”
她嘴里乱喊:“喂!赵公明!赵公明!”
她自责起来,为什么要对他说那样的话?
她绝对不能看着他死,否则,她这辈子都要在愧疚里度过了。
又一道闪电劈下,那个男人仿佛抱了赶着去死的心,一个猛子扎入了河里,大雨瓢泼而下,宋攸宁不顾多想,也跟着跳了下去……
夏日的夜晚。河水很冰。
浑浊又泛着水草的腥气。宋攸宁水性不差,她试图睁开眼,一把拽住赵公明的脚,这个男人似乎已经失去了意识。
宋攸宁拉着赵公明,奋力游回了河边。
累到虚脱,瘫在了草地上。
皮鞋报废,浑身湿透,滴着水。他们像水里捞出的两条鬼。
轰隆隆的雷声在瞬间消失了,天空就这么莫名地晴了。
宋攸宁凑到赵公明的面前,男人闭着眼,呈溺水姿态。他的睫毛很长,皮肤如玉,呼吸微弱。
宋攸宁双手交叠,重重摁他的胸口,赵公明吐出水来,意识迷离。
呼,她松一口气。没死。
她凑到他的耳边叫他的名字,拍他:
“赵公明、赵公明、赵公明……醒醒……”
他回去了?
谁在叫他?
赵公明迷迷糊糊睁开眼,在意识完全清醒之前,见到了一张特别好看的脸。
“我回来了?”他愣住,连声音都温柔。
“你知道就好。”宋攸宁往后一仰,彻底松懈下来,又气又累,“多亏我救了你。你是疯了吗?真的去死?一个大男人有手有脚,年纪轻轻,不是傍富婆就是去死,骨头是得多软……”
赵公明意识一点点恢复,等等,这个地方……他忽然觉察到不对,环顾周围,又看向自己的身体,随后猛地坐起来——雷阵雨消失了,他着急去看时间,手机浸水关机,他拉过宋攸宁的手腕,看了一眼手表:
23点20分。?
他在这个次元滞留超过24小时了。次元门关闭,他彻底回不去了。
“你干吗!”宋攸宁一把撤回自己的手,撞见赵公明的怒目而视,他瞪着自己,仿佛比她还生气,“是你在干吗啊,大姐?”
宋攸宁眯眼,一字一顿:“大哥,我救了你的狗命。”
“我让你救了?你很闲吗?大晚上跑这个河边多管闲事?”他吼。
无穷无尽的恐惧漫了上来,他被落在地球了。一无所有地,落在这个低次元里。
宋攸宁以为自己听错:“你脑子进水了?你以为我想救你?这皮鞋我连眼泪都舍不得滴在上面,为了你直接泡水了!手机也差点报废了!你以为见义勇为做起来很容易吗?我花多大力气把你从河上拽上来,我什么时候能听到一句谢谢?”
“力气是真的够大。”赵公明没好气。
月亮挂在两个人的上空,空气里有泥土和水的味道,万泉河水从他们的身上淙淙流过,万泉河很深,万泉河也很浅。
他狠狠看着面前的罪魁祸首。
月光照在那个女孩的身上,风吹过身上的水汽,带来凉意,宋攸宁缩了缩身体,湿答答的头发黏在她的脸颊,十二分狼狈。
赵公明转头,将愤怒的话咽了回去,他只能怪自己:为什么不早一点走?为什么连自杀都要担心给别人造成麻烦,于是一个小时连着一个小时拖到现在,再被这个莫名其妙的女人捞上来?
在另一个次元里,他有工作,有朋友,有妈妈,他想回家。
他最后瞪了宋攸宁一眼,转身离开。
那个女孩在他身后大喊,他装没听到。
北五环一侧的堤岸上的宽大马路,一列列货车驶入,鸣笛,开着远光,晃着赵公明的眼睛,一辆出租车在他身边停下。
他一愣。
车窗下降,两只泡了水的皮鞋被气势汹汹砸到他脚边,他被吓得跳起来,车后座的宋攸宁面无表情摁上了车窗。
赵公明低头看着那双鞋,嘟囔了一声:“乱扔垃圾。”
出租车疾驰而去,消失在视野里。
他不知道他应该去哪里。
他身无分文。
泡水的手机总算能开机,他这才看到下午的群消息:滇颠餐厅倒闭了。
“这么快?”他诧异,“我说完倒闭它就真倒闭了?”
赵公明将手机揣回口袋里,自嘲:“那能不能有辆免费的车送我回家?”想了想又说,“然后,再给我从天而降一百万吧。”
话音刚落,一辆银色小轿车停在了赵公明身侧。车门缓缓打开,车里漆黑一片,空无一人。
驾驶室的喇叭闪烁:“您好乘客,无人出租欢迎您上车,期待我们开启美妙旅程。”
魔幻的一幕。
车子说来就来?这么巧。
他犹豫片刻上车,坐到后排座位上,在触摸屏上输入目的地。
汽车启动,赵公明注意到隔壁座位遗落了一张彩票。
一个奇怪的念头缓缓升起——
赵公明犹豫着伸出手,捡起那张彩票,刮开。
触摸屏上自动播放新闻,机器人朗读道:“西安周至县财神故里举办了第十届赵公明财神诞辰圣典,盛况空前……”
赵公明听到自己的名字,愣怔地看了一眼新闻,只听新闻继续:“农历三月十五日,是中国华夏儿女共同敬仰的财神赵公明的诞辰之日。”
赵公明?三月十五?
这是我的生日啊……
新闻里叫我什么来着,财神赵公明?!这世界还有财神?
他笑起来。
随后,低头,看向了那张被刮开的彩票——彻底傻在原地。
无人出租车穿梭在黑夜里,窗户外零星的路灯照耀在手中的那张彩票上,字迹明明灭灭:
恭喜中奖!奖金1,000,000元人民币。</p>',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