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到了新一轮传膳之时,又是上菜,又是茶水,还有伺候各宫主子的女婢,大半宫人穿梭于琼华岛与宫墙间,是动手的好时机。
青禾在暗处立定片刻,逮着岸边一落单的小内使,从后捂住其嘴,将之拖进临水的水榭,一掌将其击晕,又喂了一颗迷魂丹后,将他的衣裳脱下,套在自个儿身上,对着那张脸简单易了容,将人扔在隐秘的梢间内,随后闪身而出。
每一位内侍均随身携带腰牌,这位亦是如此,青禾拿着他的腰牌看了一眼,原来是御用监一位小内使,专门来送茶具的。拿着腰牌进了玄武门,因着今夜人来人往,守卫盘查的并不是很仔细,登记名录便让进去了,青禾轻而易举便进了紫禁城,此时,暮色更深了,她穿过御花园行至一处隐蔽的树下,纵身跃上树梢,很快攀过墙垣,掠进坤宁宫内,
坤宁宫的图纸明怡画给过她,青禾牢记在心,顺着图纸上的路线,径直掠去西配殿檐下,她功夫实在是高,一身轻功出神入化,几如蜻蜓无声无息,不曾叫人发觉。
据明怡所说,西配殿乃皇后之佛堂,这里供奉着章明太子的神位,若是李蔺昭之遗物,有极大可能被搁在此处,今日旁人均出去了,独两名小宫女在佛堂候着,难免有些偷懒,各人端着一锦杌便窝在角落的炭盆处烤火。
青禾稍稍使了些迷香,将二人迷昏过去,从屏风后绕进来,果然瞧见正北的墙下矗立一座神龛,上书章明太子之神位,翻了一圈不见银环,后又潜入皇后寝殿,还是一无所获,无奈之下,青禾只得偷出坤宁宫,往前掠去奉天殿。
奉天殿可不比坤宁宫好闯,今夜戒严,所有大门紧闭,唯独开了西北面的隆宗门,不仅如此,四处宫墙高耸,比旁处要高上一丈,上方城楼时刻有侍卫巡逻,翻墙而入几乎不可能,所以只能正大光明从隆宗门进。
这是明怡叫巢正群仿制令牌的缘故。
青禾躲在斜对面一屋檐暗处,等着刘珍的动静——
与青禾分开后,明怡这厢回到殿中,大半官员已喝醉,便是上方的皇帝也已熏熏然,环顾一周不见裴越,一问,方知内阁送了一些要紧的折子,他这人不爱应酬不能喝酒,被皇帝罚去隔壁梢间处理政务去了。
明怡重新落座,冷不防往台上望去,却见那银环不见踪影,忙问,“母亲,那宝物不见了吗?”
荀氏坐了好几个时辰,已有些乏了,疲惫道,“陛下方才吩咐人撤下,送回坤宁宫去了。”
明怡闻言,断定有人要在半路动手,略坐一会儿,又寻个借口,绕出正殿。
而这时,有十数人护送桂山及银环返回宫墙内,大致行到太液桥处,但见水下跃出十几条黑影,一个个拔剑抽刀往桥上掠来,桂山见状,顿时大叫,“来人,有刺客!”
动静一起,潜伏在宫内的牛鬼蛇神均冒出来,趁机制造动乱,给抢劫银环营造机会。
桂山身侧的内侍均是大内高手,没这么快被突破防线,一伙人护送他退至承光殿内,而广寒殿这边也立即收到消息,众臣惊呼护驾,一伙精兵强将很快护送皇帝等人往涉山门方向撤,涉山门附近有一座宝殿名为大玄宝殿,宝殿后方一墙之隔便是北军驻扎地,这里是直属皇帝的禁卫军衙门所在,退到此处,皇帝就不怕了。
不慌不忙调度侍卫前去绞杀刺客,并命人将所有官宦和大臣护送出岛。
场面乱起来了,刘珍数度往宫墙内张望,略有些七上八下,大致等了一会儿,他一干儿子打内廷方向奔来,疾行至台阶下,喘气不匀唤他,“干爹,出事了。”
刘珍心念一动,立即拉着干儿子至右面廊庑角落,“慌慌张张做什么,陛下在里头呢,有什么话仔细说。”
那小太监指着奉天殿的方向急道,“御膳房和慈宁宫后的大佛堂起火了。”
刘珍一惊,自皇太后去世后,慈宁宫久无人居住,只有宫人每日往大佛堂上香清扫,大佛堂起火,意味着什么,意味着有暗桩突入了宫墙内,皇帝的目的便是趁这次机会将那些潜伏在皇宫和京城的暗桩贼子都给揪出来。
而无论是御膳房还是大佛堂均毗邻奉天殿,刘珍想起了银环真正藏身之地,心里实在是不放心,“我得回宫瞧瞧。”
他留下两名秉笔伺候皇帝,连忙带着几名心腹往宫内奔去,进了干明门,一路往奉天殿急跑,直到跨进隆宗门见奉天殿内安静如斯方松口气,沿着台樨步入奉天殿,将余下诸人遣开,“去外面候着,”
他独自沿着后殿进入甬道口,再往东折去御书房,浑然不知一捧着御用器具的小太监神不知鬼不觉进了奉天殿。
御书房内是无人的,侍卫和宫人均守在外头,刘珍掌灯进入御书房,来到御榻下翻开褥子,打开榻下一个暗格,确认银环在里头,彻底放了心。
重新将暗格推进去,刘珍轻轻松松迈出御书房,整座奉天殿驻军三千,硬闯是不可能的,但也得防着宵小,他来到殿外,环顾一周,但见琼华岛火光起,便知今夜不是个太平夜,发话道,“传我的命令,整座奉天殿不许任何人出入。”
话落,却见一内侍打后门出来,他眉头一皱,喝道,“什么人,过来!你在做什么?”
青禾顿步,立即躬身捧着缠枝漆盘折回来,“回掌印话,奴婢奉命将陛下不用的茶具给撤换回来。”
刘珍不记得那一套茶具要撤换,“谁说要换茶具?”擡眸盯着她,方觉这张面孔有些熟悉,好似御用监大裆曹玉手下。
青禾怯擡一眼,瓮声瓮气回道,“我家公公吩咐的,陛下不喜方才那套茶具,着人来换,奴婢便将撤换下的茶具送回来。”
御前用物均归御用监掌印管,而这位曹玉与他有些不合,刘珍没有多问她,只道,“你在这等着。”
朝身侧的值守侍卫使了一眼,着其看着青禾,重新折返御书房,再度确认银环还在,失笑一声,怀疑自己疑神疑鬼,重新折出来,朝青禾摆摆手,“走吧。”
只是他这人素来谨慎,还是点了身侧一人,着其跟着青禾,青禾出了奉天殿,察觉身后有人跟着,也不急,直到玄武门处,方悄悄将人弄晕扔去御花园某个角落,大摇大摆出了玄武门。
此刻的琼华岛却是乱成一片。
明怡这厢料理完刘珍的事,追到大玄宝殿,绝大部分官眷和官员被护送至北殿安置,明怡在人群中寻了一圈不见裴越,急着找到荀氏,“母亲,三爷何在?”
荀氏也急得要哭了,“方才出事,我们跟着陛下往外撤,瞧见有人去梢间唤他的,可是等了这么一会儿,还是不见他人影!”
明怡毫不犹豫往外走,“我去找他!”
殿外有内侍要拦,明怡却不管,提着裙摆往涉山桥方向奔,裴萱等人追出来,眼看她冲进一片火光里,骇得大哭,“明怡!”
明怡疾步过了涉山桥,来到琼华岛内,显见还有一批少爷姑娘走岔了路,被人护送着往外躲,浓烟滚滚,人声嘈杂,苍穹被正殿的火光映亮半边,甚至更有刀剑相交的声音逼近,明怡逆流而行,每见着一人便问,“裴越裴大人何在?”
“没瞧见”
连问了数人,总算遇见一受伤的侍卫,往西面一阁楼指,“裴大人在那边!”
明怡丢开他,飞快往水阁方向走,远远望见裴越被逼退至水阁二楼,她唤了一声,“家主!”
原来裴越方才一直在正殿之西的梢间处理政务,出事时,为了配合细作行动,北燕使臣佯装倒地,不小心推倒了一方灯盏,导致广寒殿起了火,殿内又是火又是灯的,火势蔓延很快,将梢间与正殿给隔绝开。
火光一起,一道横梁砸下来,拦住了梢间出路,不得已,几位小内使破窗护着他逃出来,偏巧水面又来了一批刺客,这些刺客本是冲着银环去的,没打算恋战,然而琼华岛的侍卫怎么可能放过他们,两厢打了起来,拦住了裴越的去路。
更要命的是,有一伙刺客发现了不对,眼看有埋伏,深知今夜着了道,欲求脱身之法,怎么办,最好的法子便是劫持人质,甫一望去,人群中个儿最高,一身仙鹤绯袍的裴越就格外显眼了,于是这些刺客朝他的方向蜂拥而来。
由此,裴越被堵在了水阁。
眼看那道清俊的身影隐在一片刀光剑影中,明怡哪里坐得住,好在青禾及时来援,随地捡来两把刀便往前刺穿而去,青禾身法极快,出手又准,不过数招便给明怡杀开一条路。
明怡朝着水阁奔去,“家主!”
二楼窗内的裴越见状,扶着望柱眼底急色迸发,“别过来!”
可惜明怡步伐比他声音快,已然冲进楼下,迅速登梯上了楼。
裴越只能折向楼梯口去迎她,还没走两步,却见明怡已掠上来,楚楚立在明间,二人视线撞了个正着,裴越一急,擡手将她拉至怀里,“你笨哪,冲进来作甚,不过多一分危险!”
明怡冲他一笑,“我李明怡还做不到看着夫君身陷贼营,坐视不管。”那一眼的烈烈灼光比外头的火色还要明亮。
裴越深深望着她,拿她一点法子也无,
来都来了,说什么已是多余。
且妻子不惧危难营救他,他该感激而不是责备。
裴越牢牢握住她手腕,“咱们就在此地,等候陛下援军。”
皇帝知道他在这,不会不管,可恰巧便是皇帝那边在增兵营救他,反叫黑衣人压力越大,均拿出搏命的架势,眨眼间四名黑衣人尾随青禾上了楼。
二楼共有三间屋子,明间之外,还有东西两间房,青禾往西屋指了指,示意二人避进去,随后提刀将四人堵在外头。
隔着一面雕窗,外头的光景二人看得一清二楚。
这四名黑衣人出手极其狠辣,招招夺命,可青禾一人独战四人愣是不落下风,裴越目不转睛盯着青禾,有些吃惊,“青禾功夫这般出众?”
明怡目光注视外间,只得尽力描补,“她师承一位高人,着实学了些本事,不然这些年我们俩也不能顺顺利利闯荡江湖。”
其实青禾打得束手束脚,杀得太利落怕被姑爷看出端倪,不杀了这些混账,今夜脱不了身,只盼着底下侍卫快些增援。
然而青禾失望了,她没等到侍卫增援,反而等来了一名杀手。
只见一刺客从附近树梢夺窗而入,正巧掠进明怡和裴越这间,冷不丁瞧见一绯袍官员在场,他顿时露出了兴奋的目光,提剑便往二人刺来。
裴越见状,凭着本能将明怡往身后一护,断喝一声,“青禾!”
青禾仿佛没听见,专心致志与面前这四人搏杀。
裴越眼看银光逼近,险些要刺穿他的瞳仁,心悬到了嗓子眼,他抓紧明怡,疾步后退,就在这时,一颗石子弹至他后脑勺,他眼前一黑,晕了过去。
明怡擡手揽住自家夫君,右手飞出,赶在那柄利刃洞穿她眼眸时,将其夹住。
刺客脸色一变,难以想象一弱女子竟有如此悍横的手法,他咬紧牙关用尽力气往前一逼,意图破开明怡的守势,然而事实是,刀刃不仅不曾近她半分,反而发生扭曲,刺客眼眸霍然睁大,不等他惊讶,只见明怡突至近前,捏住扭曲变形的刀刃擡手急绕,刀片瞬间缠住他脖颈,并箍进去,霎时血雾炸开,刺客甚至来不及惨叫,无声吐出一口血水,身子软软塌下。
这一切发生在极短的瞬间,明怡手起刀落,利落地仿佛只是摘了一片秋叶。
而门外,青禾也提剑横刺,四名黑衣人在同一时刻毙命。
解决这些黑衣人,青禾闪身入内,来到明怡跟前,兴致勃勃问道,“师父,您觉得徒儿功夫进益不曾?”
明怡慢条斯理擡袖,擦拭裴越面颊被沾染的血迹,面无表情瞥她一眼,“还不错,下回再快些更好。”
青禾挠挠首笑道,“这不是怕被姑爷看出痕迹么咦,师父,姑爷怎么晕了?”
明怡默默抱住自家夫君,“怕吓着他。”
上回夹了他一下,他记恨到如今,若叫他目睹她杀人,往后这日子还怎么处?
不知不觉,她也开始在意自己在夫君心中的形象。</p>',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