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公主略有醉意,摆了摆手,托腮道,“可不是?连蔺昭表兄喝酒,她都要骂,遑论是我?”
“说来也怪,”七公主目色熏熏与谢茹韵道,“蔺昭表兄连我爹爹都不怕,独惧我娘,若是喝了酒,他一定躲着,绝不去坤宁宫请安。”
为数不多的几回回京,他在坤宁宫露面的次数少之又少。
可惜就这么一个人,惊才艳艳,哪怕相处时日短,也能轻而易举在人心里刻下痕迹,让人不自禁将他视为明月。
若他还在世,该多好。
谢茹韵正要搭她的话,孰料明怡突然往七公主后脑勺一拍,七公主眼一翻,径直睡过去了。
谢茹韵瞪大眼望着明怡,低声喝道,“仪仪,你做什么?”
明怡连忙起身,一面脱衣裳露出里面的夜行衣,一面吩咐她,“我今夜有急事,烦你替我打掩护,记住,我没回来前,外头的人一概替我挡住,明白吗?”
说完,只见明怡先将灯给吹了,随后从半开的支摘窗给溜了出去,谢茹韵急急跟过去瞧两眼,只捕捉到明怡一尾衣角。
谢茹韵无奈,借着外头的光色,重新寻来火折子将灯盏给点燃,替明怡将外袍藏起,看向对面不省人事的七公主。
难怪方才说贵客到,明怡一脸苦楚,原来她今夜要办事,这么说,她将七公主请来,险些坏了明怡的事?
方才屋子里一暗,惹得外头候着的女官和婢女疑惑,有人扬声唤道,“殿下,怎么了?”
谢茹韵是个烈脾气,闻声便立在屏风处,喝了一句,“无碍,我跟殿下正喝着酒,你们一边待着去,别扫兴。”
回到席位,又恐外头的人多想,少不得一人分饰两角,唱个双簧,唬住外头的人,心里却把李明怡给骂了个底朝天,怨她丢下个烂摊子。
明怡这厢顺着屋檐落了地,很快寻到巷子口早备好的马,飞快朝四方馆疾驰而去。
青禾早脱身带着人在这边候着了,不是多大的场面,加她们主仆,统共四人,青禾已摸清箱子被搁在西跨院,计划是一人去东院点火,将人吸引过去,青禾亲自去将箱子拿回来,而明怡则伏在某处檐下望风便是。
“十八罗汉在哪,咱们闹这么大动静,未必不会惊动他们?”
青禾道,“姑娘放心,十八罗汉和老爷被锁在后院柴房,十八罗汉的任务是看住老爷,外头翻了天他们都不会动。”他们也怕声东击西,有人对李襄下手。
明怡点点头,计划一定,分开行动。
今夜阿尔纳和乌周善入宫赴宴去了,府上只几名武将并文官,不过乌周善也没掉以轻心,恐有人偷袭使馆,再度截杀李襄,故而在后院布了重兵。
正因为他将兵力布置去后院,给了明怡等人可乘之机。
先是一人抱着一壶酒悄悄行至东跨院,寻个看似是书房的屋子,捅开窗户,将酒撒进去,再点燃火折子扔进去,一瞬间火光冲天,烧得正是阿尔纳的正院,下人们惊慌失措,大喊走水,很快,四方馆乱起来。
乌周善交待过,无论何时,后院的侍卫不能动,人手不够怎么办,只能掉西院的人手去帮忙。
瞅准时机,青禾与另外一人跳下西跨院,那人躲在廊庑暗处打掩护,青禾进屋寻箱子,废了些功夫方把那箱子找到,还别说,箱子重的很,青禾只得吹了口哨将人唤进来,帮着她将箱子绑在她后背,二人方跃上墙头,往回逃。
而明怡这边,望风的同时,悄悄顺着屋檐爬至另一面,注视着后院后罩房那排屋子,隐约瞧见廊庑下几名黑衣侍卫来回巡逻。
所以,爹爹就在那吗?
三年了,整整三年,这是离他最近的一次。
最后那一次分别,她来了月事,躺在塌上腹痛难忍,爹爹用他那粗糙的指腹覆着她眉眼,低声哄她,
“乖乖儿,爹爹给你煮了红糖姜水,就在炉子上,你记得喝,你就在家里歇着,爹爹去去就来。”
这一去,再也没回来。
她该拦住他的,该拦住的
鸟鸣起,青禾得手了,明怡忍痛收回视线,往回撤。
四方馆背靠琉璃厂,他们的马拴在琉璃厂外的巷子里,只需越过琉璃厂便可逃脱,可惜背着个箱子目标过大,最终还是被发现了。
布置在后院的一部分侍卫发现,立即扑过来。
无法,明怡让青禾先走,带着余下二人断后。
这两位江湖朋友,武艺不一定十分高强,可脱身的本事却不俗,随身更是备了不少暗器毒粉,一袋毒粉撒过去,面前窜起一团白烟,拦住了那些黑衣侍卫。
紧接着三人飞快掠过院墙,落在巷子里,各自上马朝南城方向奔驰。
那侍卫头头也是一把好手,掠上琉璃厂的墙头,眼看贼人远去,愣是擡手扔了一记飞镖,那飞镖好巧不巧,尾随明怡而来,夜风猎猎,明怡听得身后追来一阵破空之声,辨出那飞镖来势极其霸道,勒住马缰,偏身一躲,那飞镖擦她左腿外侧而过,只听见呲的一声,绵帛裂开,带出一线血花。
“姑娘!”青禾闻得,立即扭头瞧她。
明怡眉峰不曾有半分波动,朝她摇头,“无妨,你快走!”
行至一处岔路口,青禾等三人继续往南,埋箱子去了,而明怡则调转马头往面馆方向去,疾驰至那处暗巷停下,明怡扔下马缰,掠上矮屋,顺着屋顶往上攀爬,终至西北面馆窗外,吹了一声哨,正等的浑浑噩噩的谢茹韵闻训,醒过神来,二话不说吹了灯,眼看黑影从窗外滚入,她立即重新掌灯,朝明怡看来,
“你哪去了?”她压低嗓音问,
明怡怕她担心,手捂住伤处,先看了一眼七公主,见她还安稳睡着,放心下来,问谢茹韵,“我衣裳呢?”
谢茹韵立即从一旁的矮几抽屉里拿出衣裳递给她,明怡飞快褪去夜行衣,将对襟的皮袄往身上一罩,这一脱一罩,谢茹韵闻到了一丝血腥气,
“你受伤了?”
明怡立即系好纽襻,淡声道,“一点皮外伤,无碍。”
谢茹韵急道,“你做什么去了?”
明怡眼风扫向她,斥道,“不该问的别问,以后也是。”
谢茹韵对上她发沉的视线,倏忽闭了嘴,不知为何,明怡身上那股说一不二的架势,总能轻而易举镇住人。
“好好,我往后都不问,有什么事你吩咐我就是,对了,你方才没吃多少,要不再点些宵夜?恰好今夜二十,我爹爹在都察院夜值,我得打点些夜宵,叫人送进去”
“等等,今日二十?”明怡脑海突然闪过一点灵光。
糟糕,她忘了二十是同房的日子。
一看墙角的铜漏已是戌时末,恐又被裴越逮着她半夜出门。
明怡拔腿就往外走,“七公主交给你,我得回去了!”
谢茹韵扭头叫住她,“你急什么,我还得送你回去呢!”
明怡心想来不及了,“我自个儿回去。”
“你如今人都到这了,还有什么可急的?”
明怡总不能告诉她,急着回去与夫君同房吧
她拱手朝谢茹韵告罪,“谢姑奶奶,余下的事均拜托你,我先回去了。”
言罢戴上斗篷大步绕出屏风。
气得谢茹韵直骂人,“我前世欠了你们兄妹的!”
一个让她守寡,一个让她收拾烂摊子。
*
裴家人办事实在是稳妥,虽说明怡是乘谢茹韵的马车出的门,可管家还是打点了一辆马车跟来,以备万一,这不,便用上了,明怡出雅舍,带着裴家侯在这里的仆妇下楼,登车回府。
半路上,解去披风,看了一眼伤处,伤势不算很严重,却还是被削去了一块皮肉,万幸没有毒,明怡寻来马车里常备的药箱,上了些药。
回到府门处,青禾也及时赶回,主仆二人交换个眼色,确信已妥,均没说话。
今夜出门在婆母那儿报备过,回来便得去吱个声,明怡进门便问荀氏是否安寝,好在荀氏不是那等刁难人的婆婆,吩咐一嬷嬷在大门处候着,
“太太的意思是,夜寒风急,少夫人回去歇着吧,不必去上房请安。”
明怡也没客气,径直回长春堂,回去时,刻意从裴越的书房前过,打听到裴越还在书房,松了一口气,立即回后院沐浴更衣去了。
因着身上带伤,明怡没叫付嬷嬷伺候,喊青禾进来帮忙。
青禾待她脱衣裳时,蹲下来查看她的伤势,“姑娘,去了一块肉,还在流血呢!”
“去取些止血粉来。”
“是。”
明怡有个药箱搁在梢间,青禾去替她取药,出来时,正撞见裴越掀帘进屋,裴越不喜卧室有旁人,瞧见青禾愣了下。
青禾悄悄将止血粉握在掌心,朝他屈了屈膝,也没理会他,匆匆去了浴室。
裴越意识到她在伺候明怡更衣,也就没管,他已在书房沐浴,径直往床榻去,看样子明怡一时半会不能好,便干脆拾起一册书瞧。
青禾进了浴室,便往外努嘴,提醒明怡裴越已到,明怡暗自扶额,受了伤,不好进浴桶沐浴,只能让青禾帮她冲洗,是以这一趟洗得有些艰难,洗完穿戴衣裳,青禾给她上了药,这下血是止住了,可是
青禾嗅了嗅,指了指伤口,言下之意有血腥气。
坏事。
裴越这人鼻子灵得很,保不准闻得到,明怡扶着青禾后颈,在她耳边低声交待,“去取屠苏酒来。”谢茹韵送她那壶屠苏酒还被青禾藏着呢。
青禾看她一眼没动,显然是不答应。
明怡用眼神凶她,青禾这才溜出去,不一会,打夹道将那壶酒拎了进来,明怡二话不说,拔开酒塞,拿着壶对准伤口倒去,一阵锥心的痛楚窜上来,疼得她险些眼冒金星,青禾看不过去,红着眼别过脸去。
如此,酒气遮住血腥气,明怡深吸一口气,将之交给青禾,这才收拾妥当,往卧室来。
裴越方才觉得口渴,起身去屏风外喝水,回来便见明怡掀开帘帐,进了拔步床。
“今日又出去了?”
他显然从管家处得到消息。
明怡不意外他知道,先往里面躺好,侧身面朝他,“你猜不到吧?七公主托谢茹韵请我去吃席,说是给我赔罪。”
裴越显然没料到,问她道,“喝水么?”
“方才喝过。”
裴越便吹了灯往床榻来,黑暗里能察觉到明怡那双眼,炯炯有神望着他这边。
他上榻,搁下帘帐,掀开被褥躺进来,既然是约定的同房日子,也没做迟疑,裴越自然而然便将手伸过去,揽住她腰间。
一瞬,一股酒气刺入鼻尖,裴越皱眉道,“喝了酒?”
明怡从容解释,“不能怨我,我再三说我不能喝,偏七公主道是,我若不喝,便是不给她脸面,我岂能拒绝,遂陪着喝了几杯。”
明怡这般说,也有目的。
盼裴越嫌她身上有酒气,将同房往后推一日。
伤处虽淋了酒,可疼也是着实疼。
裴越顿住,盯着她,好一会没说话。
明怡猜到他该是在斟酌。
裴越确实在斟酌。
他素来不喜闻酒气,纵酒伤身,喝酒误事,但凡酗酒之人均非他同党。
如今却娶了个酒鬼妻子。
头疼且无奈。
大约老天爷见他过于循规蹈矩,送这么个人来磨炼他。
他认了。
好几日没有,他也不是不想。
新婚燕尔,难免有些馋。
裴越收紧手臂,将明怡拉向自己怀里,复上她的唇瓣。
滚烫的气息贴上来,明怡闭上了眼,见他没有改变主意,也只能认,干脆圈住他脖颈,挂在他身上任他研磨。
裴越在她嘴畔流连片刻,忽然停下。
不对,她嘴里并无酒味,没喝酒,哪来这么重的酒气?</p>',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