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说:“你脑袋里给林在堂和我编造的破镜重圆故事可以写结局了。我之前还在可惜,林在堂怎么变成这样?更是对他带廖恩宏上下班感到不屑。”
“真实情况是?”宋景问:“不是因为要跟他竞争?”
吴裳摇头:“不是。”
晚餐的时候,吴裳大概知道了一些。
这一天星光厂没有加班,车间工人们来食堂吃饭,就连那个科学怪人也来了。
吴裳对“科学怪人”印象很深,她安安静静取餐,没有跟人讲话。但有工人带着满脸的神秘凑到她面前,小声问:“是真的吗?”
“科学怪人”擡起脸看那个人。
“说上头变动了,是真的吗?”
吴裳原本在窗口检查工作,听到这一句下意识停住了脚步,她也想听答案。在此以前,她从没有听说过任何风声。结合今天廖恩宏的反应,她觉得或许是有变动的。
难道是郭令先吗?
郭令先作为星光灯饰的老员工,陪企业走过这一路风雨,是林在堂最信任的合作伙伴。在吴裳离开星光灯饰后,郭令先扛住舆论压力,快刀斩乱麻解决问题,最终度过那次危机。在那以后的几次,她始终保持冷静的头脑和超强的风格,成为业内屈指可数的“女总裁”。
如果是她离开就太可惜了。
吴裳知道郭令先也是一个有野心的理想主义者,倘若真是她离开,那一定是有什么隐情。
“科学怪人”没有回答,工人又问:“是谁啊?郭总还是?”
“对不起,我不知道。”
她的确不知道。就算知道也不能说。
她对这些不感兴趣,她只对机械感兴趣。她喜欢呆在实验室里发明小东西,跟人有关的那些都让她觉得疲惫。
她看到了吴裳,就对吴裳点点头,笑一笑。
“饭很好吃。”她说。
“谢谢。”吴裳说。
这一天星光厂的人吃饭的时候一直在压低声音议论,吴裳假装收拾餐盘凑上去听,宋景也凑上去听。大概是说车间主任今天被临时要求去海洲开会,去之前跟他们说:“完喽,要地震喽。”
怎么个地震法呢?
他们说不清楚,她们自然听不清楚。
宋景小声对吴裳说:“林在堂可真够什么的,这两天跟咱们在一起,他是只字不提。”
“这是他的风格啊。”吴裳说:“他要是个大嘴巴,那还是林在堂吗?做大事的人,这点话憋不住。万一说给咱们听,咱们坏事了呢?”
“也对。”
吴裳电话响了,是林在堂打给她。
吴裳走到安静的地方去接,她说:“今天远村的小管家跟我说爷爷和外婆离开了,不知道去了哪里。你姆妈知道吗?”
“不知道。”林在堂说:“我问过了。她不知道。”
“好的。我知道了。你是要跟我说这件事吗?”吴裳问。
“不是。”林在堂说:“吴裳,我要跟你说另一件事。我不想让你从网上看到,或者经由别人告诉你。我要亲口对你说。”
吴裳屏住了呼吸,她意识到林在堂要说的这件事一定很重要,不然他不会特意打电话来说。
“你说。”
“我将辞去星光灯饰董事长的职务,退出星光灯饰的日常管理。”林在堂的语气跟平常,好像在说一件与他无关的事。
“什么?”吴裳以为自己听错了:“你说什么?”
“我说:我将退出星光灯饰的日常管理,完成星光灯饰去家族化的最后一步,让它变成一个真正的领先的现代化企业。”林在堂说完笑了:“这下听清了吗?”
吴裳没有回答他。
她不知道该怎么回答他。她只是想起过去那么多个日夜,林在堂风雨兼程赶路,为了星光灯饰做出的一个又一个牺牲、遭受的一次又一次委屈,忍受的一轮又一轮压力。过去的十年,就连她的名字也始终跟星光灯饰绑在一起。
“吴裳,还在?”林在堂在电话那头呼唤她:“还在吗吴裳?我说的是真事,我只告诉了你。请你替我保密好吗?我们会在下周陆续放出一些口风,坊间会有很多猜测,你不用理会,我提前把谜底给你。”
“你的理想呢?你想让星光灯饰的灯亮到世界每一个角落的理想呢?”
“这是我为实现理想做出的努力。”
“你不会遇到什么事了吧?”吴裳说:“说真的,这很突然。你有经济问题?或者不当竞争?你…”
林在堂突然大笑出声。
他知道他说的事吴裳一定不会轻易相信,因为在追逐理想的过程中,吴裳也为此付出了很多,包括她的泪水。他差点就笑出了眼泪,最后生生收住,说:“吴裳,我没有遇到任何问题。你不用担心。现在我还有事情要跟你的廖姓投资人处理,我们应该是半夜才能到千溪了。食堂有饭就给我们留一口吧。谢谢!”
林在堂说完就挂断了电话。
此时他就在星光大厦的办公室里。
他的办公室,十年如一日,案头堆着很多文件,电脑一直在提示有流程审批。站在窗前,他能清楚看到海洲的夜景。
晚上十点是海洲最美的时刻。
整个城市的灯都亮了起来,街道车水马龙,行人在街边散步。那些灯一直亮到城市尽头,然后逐渐变稀疏暗淡。
林在堂喜欢这时的海洲。他曾无数次在这样的时刻站在窗前,看着海洲,思考着事业留给他的难题。很多艰难的决定就是在这里做下的。
现在他的手里捏着许姐姐咖啡馆的现烤吐司,吐司的配方是吴裳给的,跟他多年前第一次吃的味道一样。他啃了片吐司,走出办公室。
这时他想起他刚接手星光灯饰时每天都走过的那条长长的走廊。走廊两侧是格子间办公室,地上堆叠着样品。如今的走廊宽阔,办公室宽敞明亮,里面有人在有序的加班。他们还不知情,但听到一些风声,所以脸上带着一点点不安。
林在堂生出一种恶作剧的心情,突然拍拍手说:“请大家夜宵啊!”
大家都擡起头看他。
他呢,露出跟从前不一样的笑,示意一个经理:“小冯,安排订餐吧,我个人请。”
说完他头也不回去会议室了。
里面坐着他的高管们,廖恩宏不在,他正在一个封闭空间里跟他的公司通话。
对于廖恩宏来说,这一天充满戏剧性。
他跟林在堂来到星光灯饰,原本以为林在堂是为了让他远离吴裳。他做好了打持久战的准备,却没想到林在堂把他带进他的办公室,开门见山地说:“我准备退出星光灯饰的管理,你的机会来了。”
林在堂提出了一个无懈可击的方案,他甚至替廖恩宏把思考都做完了,就这么扔出一个方案,让廖恩宏跟公司协商。而他呢,一派势在必得胸有成竹的模样。
廖恩宏想到林显祖,再看眼前的林在堂。
两代企业家的形象很像,但又有很大的不同。这就是经济发展和社会发展带给人的不同。
廖恩宏还没做事,就生出感慨。他甚至以为是林在堂在跟他开玩笑,但很快林在堂就打消了他的这个疑虑,林在堂丢出了一份他自己的退出节奏给他。
星光灯饰内部已经做好了周密的计划和准备,悄无声息的,业内没有任何风声和响动。
“为什么?”廖恩宏不解:“你这个方案代表以后你不是星光灯饰的最大股东了。你会彻底失去实权。”
“不好吗?那么多人想干掉我,现在我自己走。”林在堂玩笑道。
“这的确少见。”廖恩宏说:“给我时间,我跟公司沟通。”
他此刻正在让团队核算林在堂的方案。
与此同时,他好奇的是:林在堂接下来想做什么。
他尝试着问林在堂,但他只是淡淡地说:“我提前退休了。什么都不做。”
廖恩宏自然不相信林在堂的退休说,他知道他应该是又有了新的打算。
他们在星光大厦忙到深夜,出大厦的时候,林在堂忽然回头看了眼那熠熠生辉的“星光大厦”四字。他清楚地记得:那一年他接手星光灯饰,“生光大厦”垂垂老矣,他想为它点亮上头那个“太阳”,因为成本太高等了很久。
他当然不会把这个故事讲给廖恩宏听,忆苦思甜可不是林在堂的风格。
两个人沉默着回到千溪,廖恩宏被公司电话叫走了,林在堂缓缓朝春花奶奶家走。
吴裳给他发消息:有夜宵。
他看着消息笑了。
那个熟悉的院子里有人在笑,他老远就听出是周玉庭在给宋景讲无聊笑话。宋景已经开始追打周玉庭了,说他能讲出这种笑话就别考虑当作家了吧,太无聊啦!
周玉庭为自己辩解:“这都是我的思想废料!我的精华都在本子上!”
林在堂推开院门,说:“周公子可以自费出书,反正他爸爸有的是钱。”
老黄上前迎接他。
它似乎是感应到了林在堂这一天的不同,所以围着他转了几圈。
桌上真的有一桌夜宵。
因为吴裳他们三人也没吃饭。
后天台风要登陆了,他们要提前给建筑做加固,不知不觉间忙到半夜。
从前的台风天,他们早早就开始做废物。因为台风天很适合窝在家里,看电影、吃小食。现在做不了废物了,要做光荣的劳动者。
林在堂进去洗手,跟吴裳打了个照面。她端着盘子向左,他向右;她向右,他又向左。并非故意的,但牢牢挡住她的去路。
“你站那别动!”吴裳说:“我要烫死了!”
林在堂闻言忙上前接过,指尖相碰,吴裳快速移开,叮嘱他:“快端上桌,饿死了!”
她很久没做这一整桌饭,一是因为今天他们真的太累太饿,一是因为林在堂将卸任星光灯饰CEO。这对他们来说是重新启程的一天。
宋景提议喝一杯,因为他们好像从来没有坐在一起喝酒。她说:“之前你们这个离婚闹的啊…好像要老死不相往来,我还想着这辈子大概是坐不到一起了。”
他们都笑了。
宋景又接着说:“谁能想到你们俩还能像今天一样呢!你们两个果然是做大事的人,心胸就是比我开阔!这一杯,敬你们一笑泯恩仇吧!”
吴裳淡淡地说:“没泯。”
“那就敬你们面和心不和!”宋景催促:“快喝吧!我渴了!”
吴裳不逗她了,举起了酒杯。这时她看着林在堂:“你有话要对他们说吗?”
“下杯。”
宋景已经等不及要听了,她这一天一直在猜测星光灯饰的变动,就连老宋都听到了风声。
“快说!林在堂快说!我等不及啦!”
林在堂清了清喉咙,说:“我将卸任星光灯饰的管理者,最终完成它从家族化向新型企业的转型。”
宋景震惊地合不拢嘴:“那么多钱…那么多年的努力…那…”
林在堂打断她:“我不是做慈善,我的股份会卖掉一部分,用于我下次事业的启动资金;还会留30%在星光灯饰。”
“这…”宋景不知该说什么,只得对林在堂竖起了拇指。反正换做她,她舍不得。
林在堂反倒规劝起她来,他说:“俱往矣,自此山高海阔,昂首向前。”
吴裳闻言转向周玉庭,她说:“我允许你把今天写进你的千溪今日。因为今天值得纪念。”
周玉庭思忖着:“这不太好落笔,可能还会有点跑题,因为他也不是千溪人啊…”
他们都大笑出声。
不禁又喝了一杯酒。
林在堂心里有无比激荡的情绪,他好像一直在等着今天。那年他从爷爷手里接管星光灯饰,是赶鸭子上架临危受命。年纪轻轻就背上了重任,战战兢兢忍辱负重,商海沉浮,只为让它由老向新过度。今后这一棒交予郭令先手中,他觉得这一程酣畅淋漓。
倘若说还有遗憾的话,那么就是吴裳了。
林在堂记得2006年的吴裳,她那么快乐鲜活,点亮了整个千溪的夏天。这一天当他离开星光大楼,擡头看向那四个字的时候,想起他们重逢之时,那些字正黯淡着。后来它们之所以能被点亮,与吴裳穿梭于各个城市,谈下一个个订单不无关系;与吴裳与他、与星光灯饰并肩作战不无关系。吴裳离开星光灯饰那天,一定也回望过那栋楼。她的内心是怎样的千回百转,林在堂都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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