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们食堂还是管饭。”林在堂猜到了吴裳的想法,说了这样一句。
“你在我面前不必盲目要面子,就算你不说我也知道,你会一直管饭。”吴裳说。
前面有小水坑,林在堂迈过去的时候,下意识拉了吴裳一把,但很快松开了手。
“如果你要开食堂,我给你个建议。”林在堂说:“你可以找园区管委会,跟他们协商在中午时候增开园区到千溪的摆渡车。但前提是你的配套设施得先起来。”
“我刚也有闪念。问题是成本。”吴裳说。
“那个廖恩宏不是在千溪吗?”林在堂说:“我听说他住在千溪,也不能总是一毛不拔吧。”
“一毛不拔是什么意思?”吴裳说:“他一直要给我钱,是我一直不想要。这次做食堂,我想让他帮忙。”
林在堂哼了一声。
他后来多方打探过廖恩宏,每个人嘴里的廖恩宏都不太一样,但有一点出奇一致:廖恩宏是一个信得过的人。
他们说廖恩宏没有被金钱腐蚀。
周玉庭对廖恩宏的评价是:赤诚。
林在堂问怎么个赤诚法,周玉庭说:“不像你。你这个人城府深,无论什么事都藏在心里,用别人的话说:阴险。廖恩宏这个人什么都放在明面上说,不阴险。”
周玉庭不止一次说过林在堂“阴险”。林在堂早已习惯。
“你在想什么?”走到食堂门口的时候,吴裳问林在堂。
“我在想,你知道廖恩宏在台湾有家室的事吗?”
吴裳听到他这么说,一边收伞,一边看着林在堂。她了解林在堂,知道此刻在林在堂的脑海里,她跟廖恩宏应该是有着不可说的关系。
“你突然说这个是什么意思呀?”吴裳笑眯眯问林在堂:“你调查过廖恩宏吗?他在台湾有没有家室跟你有什么关系呢?你要跟他搞同性恋吗?”
林在堂礼貌一笑。
他自然知道,离婚后吴裳愿意跟谁交往是吴裳的事,但他并不乐于见到吴裳再把谁当作跳板。说不出为什么,好像他只允许自己做吴裳的跳板一样。
他这一笑,内容很丰富。
吴裳没跟他继续讨论,进了食堂。
她要了两样青菜,一碗米。林在堂什么都没拿,这家食堂的东西他吃了会恶心,他曾多次合理怀疑这里用的油有问题。
“你可以不用陪我了。”吴裳说:“我吃完研究一下价格什么的就走。”林在堂什么都不吃,西装革履坐在她对面,这实在很诡异。园区里的人谁不认识他呢?自然也有少数人认得吴裳。
关于林在堂和吴裳结婚离婚的传言,园区里传了十多个版本。如今两个人一起出现在食堂,这太诡异了。
林在堂却没有动。
他面朝门的方向笔直地坐着,给吴裳一个侧脸。这令他额头上的伤看起来更为滑稽。
“你到底怎么撞的?”吴裳吃了口菜,有些微苦的腐烂的味道,她忍不住皱了下眉:“你是怕我嘲笑你?那倒也不必有这样的担忧,我没那么坏。”
“那天下雨,我开车出门,被一个酒驾的人直接撞上来了。”林在堂摸了下额头:“还好只是轻微伤。”
“你那脑子不行就多去检查吧。”吴裳说:“伤过不止一次了,万一有什么后遗症呢。”
吴裳只是打趣,却看到林在堂的目光幽幽看向她。那目光藏着很多东西似的。
吴裳心里一震,径直问:“你…你生病了?你的头?”
林在堂收回目光,慢悠悠地说:“让你失望了,我十分健康。”
“你现在学会这么开玩笑了?”
“我原本就这么开玩笑。”林在堂说:“你才发现?”
吴裳不再理他。
吃过饭林在堂主动带吴裳去了一趟管委会。
管委会的主任吴裳曾经见过几次,见面后林在堂像从前的任何一次应酬一样,把话语权交给吴裳,他自己到一边躲清静泡茶。他听到吴裳跟人家聊新路通车,聊千溪村综合体,聊着聊着试探地问人家:“这要是有摆渡车随时走多好?公交毕竟是不方便…”
对方觉得吴裳的想法好,说让千溪村委联系他们对接。
吴裳知道事情基本上是成了,出来后跟林在堂道了谢就走了。林在堂目送着她,看到她的背影逐渐消失了,这才摇摇头。
他知道吴裳是这样的人,达到目的就头也不回走掉。能让吴裳回头的,只有下一次的利益。
园区看起来很大,但吴裳和林在堂去食堂吃饭的事却传到阮春桂的耳中。她给林在堂打电话,说希望林在堂不要再被吴裳骗了。
“没有任何一个企业家像你一样,离婚后真的没有任何财富,穷得明明白白。你也为自己的将来打算。”阮春桂问:“你想过将来吗?”
“想过啊。”林在堂说:“等我老了,首要任务是为你养老。等我死了,首要任务是死之前把我这些年的财产都捐出去。我赤条条地来,赤条条地走。”
“你别气我了。”阮春桂的头开始疼起来:“大师说我不能生气。”
阮春桂上个月开始学佛了,开始称自己为居士,并且跟林在堂说她从此以后不会喜欢任何小男人了,也不喜欢钱了。林在堂习惯了她到了晚年性情更加不稳定,他觉得姆妈可怜,就适可而止。
“好好学佛,多帮我做功德。”林在堂说:“你看我最近诸多不顺,甚至出了车祸。帮我问问大师有没有解?还有姆妈,你帮我问问前几年你帮我求那个偏方,有人吃了有副作用吗?”
“什么副作用?”
林在堂想了想说:“健忘?”
“健忘是你脑子被撞坏了!”阮春桂就差破口大骂:“哪个好人隔三差五脑震荡?你没被震死算你命大!”她说完忿忿挂断电话。
林在堂听到这句竟然笑了。
回到办公室开始工作,两个小时后竟然又接到吴裳的电话,她听起来很难受,问林在堂:“你帮我问问,你们园区有人中午吃完食堂后呕吐拉肚子吗?”
“什么意思?”林在堂问。
“你去问!”吴裳命令他:“快!”
林在堂不敢怠慢,五分钟后回她:“有,十几个人。”
吴裳的血液开始涌动起来,她觉得姆妈一辈子都没有的好运开始向她靠拢了。她挂断电话后果断选择报警,接着又打给林在堂,说:“你让他们报警。”
林在堂明白了吴裳要做什么,她想开食堂,现在老天爷把机会天平倾向了她。最重要的是,这家食堂的幕后老板是他二叔。
林在堂是知道吴裳有仇必报的。
她蛰伏好几年,终于报复了唐盛,林老二又如何跑得了呢?这些年林老二陆陆续续在吴裳身上找的麻烦,带给她的羞辱,她都一笔一笔记着。
“我问你,你帮不帮?不帮我自己联系。”吴裳说:“我知道那是你二叔,你不方便出面。毕竟以往收拾你家人,也从不来都是我出面。你表面上还是那个大好人。”
她这番话令林在堂难受。
“我知道了。”他说:“你别管了。”林在堂答应了吴裳。
“但你记住,你不是在帮我。你不过是借着我的手,又一次达到目的。你二叔是祸害,你早想收拾他了。”吴裳这样说着,胃在绞痛,她忍不住哼了声。
“你说得对。”林在堂不想跟吴裳辩解,他们已经离婚了,她怎么看他,与他无关。他率先挂断了电话,安排好了吴裳说的事。
吴裳正在镇医院里挂水,她的确是食物中毒,正在进行化验。宋景和周玉庭要照顾老人,不能陪她来。这时廖恩宏主动请缨陪吴裳来医院。
他一边照顾着吴裳,一边问吴裳:“这件事真奇怪,我甚至觉得你受到了命运的推动。”
廖恩宏并不知园区食堂属于林老二,更不清楚他们之间的恩怨,他只是觉得这事情太过凑巧。吴裳刚冒出开食堂的念头,就去园区食堂调研,结果当天就食物中毒。
他还在思考,吴裳已经在忍着疼痛恶心在给许姐姐打电话了,她在电话里说:“是的,所有的许可证和要求,我都会提交。现在好多部门在搞便民行动,流程也很快。对,只要能开业,我马上就开,一秒都不会多等。”
许姐姐在电话里应承她:“你等一下,我马上联系。”
“姐姐的咖啡店也开业。”吴裳说:“我在门头先辟出一块地方,为园区的人做咖啡。要快。”
“现在千溪没有线上订餐,我马上就联系骑手。”
她打完电话后目光炯炯地看着廖恩宏,看得他有些害怕。
“怎么了?”他问。
“两百万,最快什么时候到账?如果你赶不及,我就给别人机会。”吴裳说:“你知道的,我五分钟就能拉一个合伙人。”
“所以是安排好了别的事,接着安排我了是吧?”廖恩宏被吴裳逗笑了,他哪里见过吴裳这样的人?他被人尊重惯了,第一次看到给他倒数时间的人。
“我…”他还想说话,吴裳擡起手制止他:“别跟我说了,去打电话,看看你们流程速度。”吴裳很激动,她就差从地上跳起来拔掉针,连夜就去招聘了。
“你为什么这么着急?”廖恩宏问她。
“我不知道你怎么想,我只知道这是一次机会。”吴裳说:“我从没有这么强烈的预感我会成功。可能因为我从前做的都不算自己的事业。这是我第一次这么笃定我会成功。因为…命运向着我。”
如果廖恩宏了解阮香玉,就一定会知道:有些人终其一生努力,努力做好人、努力生活,哪怕她才华傍身,但无论如何,总会差点什么。吴裳陪同姆妈走了那么多年,她看着姆妈的坚持与挣扎,也意识到姆妈差了点什么。
这一天她觉得她自己什么都不差。
她和别人一起吃坏了肚子,那家破食堂干不下去了,她可以接手;林老二作为背后的老板,要负责任。吴裳这么多年也了解林老二的作风,他会不停地闹,直到把他自己作进去,她报仇了。她在千溪的食堂也顺道开业,新修好的路会把过路司机送过来、把园区的人带过来、千溪的老人也有了名正言顺的食堂。
“千溪欢迎你”继续等待时机,但食堂必须先上路。
吴裳无法形容自己的心情。
她的指尖在颤抖着,心率甚至快了起来。她说:“你知道吗?我现在感觉我整个人都在发烫,我太激动了。”
护士过来说:“你的确是在发烫,因为你发烧了。”
廖恩宏没忍住,又笑了。
吴裳这时已经把廖恩宏看成了食堂的投资人,换句话说,在她心里,廖恩宏算半个自己人。所以她像对宋景和周玉庭那样,拍了下他肩膀。语气轻快亲切地说:“你严肃点,我们在讨论伟大的事业!”
林在堂赶到病房门口,恰巧看到这一幕。
他停顿一下,缓缓走进病房。
他额头上绑着的纱布被雨淋湿了,此刻人略显狼狈。
“你怎么样?”他问吴裳。
“死不了,甚至更好了。”吴裳吃下护士给她的退烧药,对林在堂说:“这次我一定会赢。我已经做好准备迎接你二叔了。他要是去找你,你就跟他说:让他放马过来。””你以为我来为他求情?”林在堂问。
“你不会的。”吴裳说:“你那么聪明。你大概率只是来坐一会儿,出去跟你二叔说你帮他说过了,但没有用。”
“你真聪明。你看透了我。”林在堂的语气很平常,听不出是在嘲讽还是在生气。
“不然呢?你来医院干什么?”
“来坐一会儿,出去跟林老二说我尽力了。”林在堂摊摊手,接着看向廖恩宏。
“林总好。”廖恩宏对林在堂伸出手:“好久不见。”
林在堂回握了一下他的手,对他点点头,说:“廖总一般什么时候回台湾陪家人?”
“我离婚了。”廖恩宏说:“他们都在国外,每年会一起度过十几天的假期。业内很少有人知道。”
“是吗?”林在堂又问。
“是啊。”廖恩宏淡淡地说:“林总很关心我的私事,这让我受宠若惊。”</p>',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