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承蒙县主大义,我……如今还有一件事要托付县主,此事关系我龟兹百年大计,希望在场诸位共同做个见证。”
他说得如此艰难又郑重,众人亦知晓他是在托孤了,纷纷面带沉重地下跪聆听。
龟兹王擡手示意将白昭苏擡到自己身边,抚着她的头,艰涩道:“我王族蒙遭不幸,得县主相助,帮我们留下了昭苏这唯一一条血脉。只是她……年纪尚幼,又从未涉及政务、受过培养。幸而县主对她有恩,她亦对县主多有孺慕敬仰。县主既是……我王室亲族,亦是大唐贵女,远见卓识,胸襟非凡,我想请县主在龟兹多留些时日,教导昭苏,监控国政,不知……县主意下如何?”
此话一出,众人在错愕之际,又觉理所当然。
毕竟白昭苏即位后,小国弱主,定然无法掌控龟兹局势,更可能短短时间便被周边势力吞噬。
而零陵县主却远有大唐、近有北庭鼎力之助,更兼是王族血亲、昌化王后裔,若能有她摄政,龟兹应当可保安定无虞。
只是……
众臣的心中,不约而同涌起一个念头,心想,零陵县主有实力、有能力,更有父祖加持的身份,只需要取得大唐的许可,她要做龟兹女王亦非难事,何苦只做一个站在背后的摄政王姊?
难怪龟兹王要让他们做见证,他唯一能期望的,就是将县主架上这“托孤”的道义名号,为了父祖的盛名与自己的风评口碑,熄了篡位之心,免遭天下人诟病耻笑。
跪在最前方的大都尉丞望着龟兹王与白昭苏,欲言又止。
而尉迟乙耀则暗地打量千灯神情,想着临淮王站在她身后的威势,心下满是担心忧虑。
满殿的人都是暗暗变了脸色,等待这位大唐县主的反应。
唯有白昭苏并不懂这一瞬间背后的暗潮,只用充满希冀的目光望着千灯,眼中写满了安心,仿佛知道县主姐姐一定会如以往一样,全力相帮她走出困境。
在满殿各怀心腹意味不明的目光中,千灯沉吟一瞬,随即长出了一口气,向着龟兹王颔首,微微而笑。
她走到苍白虚弱的白昭苏身边,擡手握住她微凉的小小手掌,单膝在她面前跪下,低声道:“白千灯见识浅薄,并无大智慧,不敢说教导王女。但我愿长驻龟兹,尽心竭力辅佐王女,相信她定能如我们的高祖母归善女王一般,为百姓谋安定和平,为龟兹再创盛世。”
听她如此郑重许诺,龟兹王大喜过望,不由老泪纵横:“有县主镇国辅政,是我龟兹之福,西北之福!”
殿上众臣亦纷纷向千灯叩首,山呼:“龟兹之福,西北之福!”
如此大事尘埃落定,消息传开,本就在欢庆胜利的满城百姓,更是彻夜载歌载舞欢庆。
千灯站在宫城之上,看着王宫面前广场上这幅热闹欢欣的景象,唇角也不由得含笑。
站在她身后的玳瑁则又是紧张又是兴奋:“哎呀县主,之前跟璇玑姑姑说过,咱们参加完祭典就回长安的,可现在您要留在龟兹摄政,王女又如此年幼,一两年内咱们可回不去了啊……”
“不是一两年……”听着下面喧闹的歌声,千灯闭上眼,轻轻道,“也许,是一生。”
玳瑁瞠目结舌,不知如何是好:“这……”
“我会修书回长安,将一切原委详细讲清楚,我想,朝廷会支持我主持龟兹大局,稳固西北边防的。”
只是到时,太子恐怕已经出事,帝后哪还有余力管她这个小小县主。
“王府的事情,我相信璇玑姑姑与长史自会安排,到时候府中愿意迁来的,便收拾好物事一起过来,不愿意来的,替他们找好出路。昌化王府……只不过是从长安回到了龟兹,回到我祖父用一生信念守护的地方。”
而接下来,该由她用毕生来守护这片广袤的大地、守护大唐最西北的屏障了。
或许她的力量还不够强大,但幸好如今局面已经铺开,也幸好,她的近处,便有最为坚定的同盟,会与她一起守卫这天下。
她的手不由自主地抚上了腕间的臂钏,而正在此时,身后传来迅捷脚步声,是李颍上疾步走来,一把抓住了她的手腕。
她擡头看见他的面容,在广场上跳动的火光映照下,他眼中的盛怒清晰可见。
玳瑁心惊胆战地看看他又看看千灯,却什么都不敢说,千灯只能示意她先退下。
不等玳瑁走下城墙台阶,李颍上早已将千灯的手腕一扯,在这空无一人的宫墙之上狠狠将她拉入自己的怀中,紧紧拥住了她。
千灯靠在他的胸膛上,静静听了一会儿他急剧的心跳,然后才听到他的质问声:“为什么?”
他没有说别的什么,但她知道他要问的是什么。
“为了皆大欢喜的结局。”千灯抽回手,指向城中那些欢庆的百姓们,“龟兹朝野上下人心安定;王位的接替顺理成章,一切平稳过渡;大难已去,盛世和平即将来临……如今这样的局面,难道你觉得不好吗?”
“可你呢?这样的局面,为何要建立在你自我牺牲的基础上?”李颍上压抑着嗓音,却压抑不住那凌厉凶狠的口吻,“你向我借兵的时候怎么说的?大局已定,你明明答应了要随我去北庭,为何却又承诺留在龟兹,收拾这种烂摊子?难道你真要抛弃与我经历的一切,背弃对我的承诺,为那个病殃殃的小女孩奉献埋葬自己的人生?”
“不,我所做的一切,不是为了白昭苏,是为了我自己。”
千灯从他的怀中擡起头,定定地在最近的距离与他相望:“李颍上,你是临淮王,你比这世上所有人都强悍,无愿不成,无事不立。可我不一样。这一路走来,或许只有你最清楚,我是个女子,要在这世上出头、要做成自己想要做事、要实现自己的理想,太难太难了。如今有这样的机会摆在我的面前——而我也抓住了这样的机会,实现我一直以来的梦想,那么即使代价是我不能缩在你的羽翼下安度一生,即使我再无法享受大唐给予我的一切繁华盛景,可对我来说,这都是值得的!”
李颍上死死盯着她,可这令天下所有人都会畏惧的目光,却未曾让她脸上那决绝的神情转变半分。
“其实,我本来还有另外一个打算的。”千灯迎着他那可怕的神情,说出了让他脸色更为阴沉的一句话,“其实千佛寺的僧人们说过我有慧根,也说过归善女王时的国师便是比丘尼,所以,其实我本来是打算剃度出家,这样,我作为国师监国摄政就更为名正言顺,龟兹上下也会更安心……”
李颍上一把抓住她的肩膀,力道重得近乎失控:“你说什么?”
千灯却仿佛未曾感觉到肩上的疼痛,她轻轻说:“当年,晏蓬莱给我批相格,说我六亲无缘的时候……还有后来,我因为朝廷轰轰烈烈给我择婿让全京城沸沸扬扬时,我曾与我娘说,我不想嫁人,我要出家,我要守住白家的荣耀,多守一天是一天……”
听着她轻颤的声音,李颍上只觉胸臆闷痛,缓缓松开了抓住她肩膀的手。
其实他又何尝不知道她这深埋在心底的执念。
在他刚以凌天水的身份进入王府后,她因为中了玉佩上的迷药而曾在暗夜中将他当成亲人,对他哭泣呢喃——
“阿娘,我不想嫁人……我想延续昌化王府的荣耀,我要光大父祖的辉光,哪怕在家带发修行,守住我白家也好……”
到如今,十五个未婚夫来来去去,没有任何人能留在她的身边,而她一路艰难跋涉,终于回到命定之地,努力成长为如今的模样,这其中的艰辛坎坷,他比谁都清楚。
他凝望着她,沉默了很久很久,才终于挤出几个字:“那我该庆幸,你终究没有选择出家这种更狠绝的方式来对付我。”
“是,我娘也不会同意,所以我打消了这个念头。只是……李颍上,今生今世,我不想只做某一个人的妻子。我是白千灯,是归善女王的后裔,昌化王的孙女,是零陵县主。我希冀的成就,不是人人艳羡的临淮王妃,而是殚精竭虑监国摄政、为捍卫龟兹竭尽一生,这才是我想要的人生。此生此世,绝不回头。”
望着她倔强而固执的面容,李颍上所有反驳的话都堵在喉口,最终只道:“是,你的人生,不是找一个男人嫁掉。”
毕竟,她曾有十几个未婚夫在王府后院中,等待她注目相顾。
“孟夫人……你的母亲,她也曾有一技之长,调香制药手段高超。若她是个男人,她本也可以济世救人,有赖以谋生站在天地间的能力。可因为她是个女人,她被困于后宅争斗之中,最终身不由己,郁郁早亡。李颍上,我比你娘幸运,我的人生不必腐烂在锦绣之中,不必消磨于挣扎之内,我找到了自己的路。若是你,你愿意被圈养于园囿之中,做一个长命百岁的富贵闲人,永远告别这大好河山吗?”
紧抓着她的手慢慢放下了,他轻抚上她的背,将她拥入怀中的同时,也默然给了她轻松呼吸的距离。
“你真的下定决心了?”
“是,我也希望,你能支持我,理解我。就像当初你对我承诺说,‘李颍上,定会帮你’……你帮我活下去,帮我复仇,也一定会帮我实现人生理想,帮我成就我自己,让我成为真正的白千灯。”
“会的。”
他擡手轻轻按在她的头顶上,再一次的,宛如郑重许诺:“灯灯,你会如愿以偿,成为你想要的自己。”
千灯释然擡头,在这高处的夜风中,在远远投来的明灭灯光中,朝他绽放出粲然微笑:“只是可惜,堂堂临淮王,应该会介意一个长住龟兹、没法随他去北庭的妻子吧……”
“我确实介意。”他不假思索道,“但谁叫你掐住了我的命脉,让我在这世上,再也找不到除你之外令我心动的人呢?所以……我只能先忍受几年新婚分离了。”
说着,他以那双灼灼的目光盯着她,唇角露出无可奈何的笑意,但那对难得出现而又动人的酒涡,终于还是显露在了她面前:“只希望我的妻子尽量能干一些,可以尽早安定龟兹局势,心无旁骛回我身边团聚。”
这也算是,他难得的表白吧。
“会的,我们都会如愿以偿。”
千灯含着笑,伸出手紧紧与他相握。
他们一起并肩看着面前被火光照亮的起舞人群、远处被月光描出深远轮廓的苍茫群山,听着长风送来的欢歌,在这千年丝路、百年古国的高高宫墙上,十指相缠,永不分离。</p>',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