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在这湛碧的天空之下,却远远传来龟兹宫人们轻吟大唐诗句的声音——
“我有所念人,隔在远远乡。
我有所感事,结在深深肠……”(注:白居易《夜雨》。)
远隔千里万里之人写下的诗文,在仰慕大唐文化的边远国度中流传,让千灯一时恍惚。
所念人……她心中所念之人……
如果那个人在的话,是不是能敏锐地察觉到更多的东西,至少,在调查北王尸身时,能找到别人所未察觉的线索?
下意识的,她喃喃出声:“凌天水……”
周围寂静一片,龟兹灼热的午风从她的颊畔掠过,心中所念之人杳无踪迹,肠中所结之愁却越发浓重。
身旁玳瑁听到她低低的喃喃,愣了一愣,有些气恼道:“县主还念着他呢!那个凌司阶,素日看来那一身正气的模样,结果不但杀人还做伪证、甚至诬陷纪录事!后来只被逐出长安,已是您拼尽一切护着他了,结果他这般狠心绝情,逃走后音讯全无了!”
“别说了。各人有各人的抉择,他也有他自己迫不得已的难处。”千灯摇了摇头,示意她别提此事,“可能我们都没有错,只是我们的路,走不到一起去。”
玳瑁看着她黯淡的面容,叹了一口气,想想又道:“不过,还好如今县主与崔少卿走到一起了。虽然京中人都说崔少卿冷心绝情,可这一路走来,他对您的情意我们都看在眼里,真正是细致体贴、无可挑剔的郎君呀!”
想到崔扶风,千灯也不自觉轻出了一口气,感觉自己面对的处境也没那么艰险了。
“是啊,无论如何,我已得到了这世上最郑重的承诺,已有了决意同行之人,没必要再牵系往日所念人了。”
“县主能这样想就最好了!”玳瑁眉开眼笑道。
千灯靠在窗上,听着远远的歌声,在微热的风中托腮偶尔侧头,看向旁边被风吹得翻卷的繁茂树叶。
日影摇曳的树下,似有一条身影轮廓,让她忽感心口一跳。
不知是树影,还是石头的影子,交错于一起,不知怎的却隐约透露出伟岸凛冽的身姿来,与她心头的那个人奇迹般重合。
在这远离长安与北庭之处,在她被囚禁于异国王宫之时,她心头的那个人,会如同幻影般,在暗处关注她吗?
这不合常理的猜测,让她觉得荒谬。
所以她也没有看着那影子确认,就当是一瞬而过看错了。
她靠着窗静静站了一会儿,与庭前的影子不过咫尺,却未曾贴近。
我有所念人,隔在远远乡。
那个人已经被她亲手驱逐出她的人生,而她也已经有了自己抉择的同路人。
从此后无论他们身在何处,都是相隔千里,如同参与商。
“县主姐姐……”
恍惚出神中,耳畔传来怯怯的呼唤,她擡头看去,正是白昭苏。
她捧着一个叶子包,从门口偷偷进来,一贯没有血色的小脸上此时满是紧张欣喜。
“王女怎么来了?”千灯说着,瞥了庭下那棵树一眼。
风中摇曳的树影中,已经没有了那如同幻觉的影迹。
白昭苏已跑到了窗下,竭力踮起脚尖,将手中一捧杏子递到她的面前:“县主姐姐,这是嬷嬷知道你在宫里,托我送进来的。她说,这个是她院子里的白杏儿,摘了最甜的给县主。”
千灯知道她所说的嬷嬷应当就是上次所说的乳母。虽只是一捧杏子,但她如今惹了这般麻烦,尚有人感念,亦觉得欣慰。
虽没有什么胃口,她还是俯下身拿了两个杏子,剥开熟软的外皮,尝了一口,果然香甜馥郁,丰盈可口。
千灯不由赞道:“这么好吃的杏子,中原可很少见,唔……不过渑池那边的响铃杏也不错。”
说到响铃杏时,她下意识顿了一顿,心下忽然闪过晏蓬莱幽清如鹤的身影。
她难免有些黯然,想起他一家人已经因为几个杏子,永远消失在这世上了。
但其实,真正夺取他们人生的,也并不是那几颗杏子。
是有权有势的人巧取豪夺,晏蓬莱的家人、他的命运、他曾经拥有的理想信念和梦想,全都被剥夺了。
她默默地咬着杏子,忽然又在心中,想那么二王叔呢?
他的死是因为权力的斗争,还是其他的阴谋?
那她自己呢?被卷入其中是有人故意为之的陷害,还是她仅仅运气不好,刚巧成为了被卷入其中的倒霉鬼呢?</p>',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