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话说得郑重,只是千灯如今陡遭大变,神思不属之际,未曾深入琢磨他的意思,只呆望着父祖的墓碑,低声喃喃道:“其实,凌天水走了也好,毕竟他和我发现了……发现了……”
说到这儿,她却又悚然闭了口,不肯再提。
崔扶风下意识追问:“你们发现了什么?”
长风拂过王陵上的长松,发出阵阵怒涛般的声响。千灯陡然间如梦初醒,摇头道:“不,崔少卿,此事内幕太过凶险,没有确切证据与把握之前,我……不能让你一起涉险。”
崔扶风定定望着她,问:“即使,有博陵崔氏作为后盾,县主也心怀疑惧吗?”
他一路与她探寻至此,虽在敏锐上比她欠缺了分毫,可只需要她这一瞬间的反应,他便瞬间知晓了隐藏在背后的可怖内幕。
千灯知晓他心思深透,既然瞒不过他,她只能道:“崔少卿自有广大前程,若卷入我这场的是非,对你、对崔家都没有好处。”
“或许吧……可县主还记得吗?在去年夏末,我在庄子上对你说过,当年宫变之时,是我没照顾好你,但以后,你定会好好的。”
当初在动荡中许下的承诺,如今想来已有些恍如隔世之感。可他自此后信守承诺,为她在寒潭豁出性命,也为她抛却骄傲进入王府后院,更为她毫不犹豫站在政敌对立面,端掉了郜国公主府。
一直以来,她岂能不知崔扶风的心意。
这一路艰难坎坷,她身边鲜血淋漓、缘分离散。
至亲至爱的家人离她而去,与她感情或深或浅的郎君们一一逝去,甚至,她曾以为可以彻底信赖交托的凌天水,都背弃了她,撕开了一贯以来的伪装,露出了深藏的残酷真相。
唯有崔扶风,始终站在她的背后,即使她曾一次又一次害他受伤,依旧坚定不移,步步相托。
他永远在她触手可及的地方等待她,从不曾让她失望,永不会令她落空。
遥望着父祖的墓碑,一直横亘在她心口的那些介怀情绪,似乎也松动消解了。
当年祖父与父亲的死,虽然与崔扶风与临淮王逃不开干系,可对于父祖来说,又岂非是纵万千人吾往矣的壮烈抉择。
明知为了大局需要他们殒身,可祖父依旧毫不犹豫选择了执行,为大唐社稷而从容赴死。这与他们无数次告别祖母、母亲和她,率军出征血战沙场时,又有何异?
父祖是将军,自当百战而死;崔扶风是谋士,合该纵横捭阖;皇帝是君王,必须稳镇朝纲。
他们都忠实地履行了自己的职责,最终也达到了目的。
她的祖父与父亲为一生的信念而死,为天下安定而死,也为当年在烈火中出走龟兹的小王子刻下了最完美的终结。
望着父祖高耸的碑石,千灯在长风松涛中眼圈通红灼热,心想,或许他们在那一刻已实现了平生理念,纵然离去,亦是坦途。
“多谢崔少卿,我这一路走来,虽不算好,但也在成长在努力……只是,我一时还看不清前路,理不清从今以后,我该如何走下去。”
而他声音一如既往的温煦:“若县主不弃,或许可与我讲一讲。”
“比如说,崔少卿,我祖父、我父亲,都以大唐的和平安定为信念,殒身不恤。我也在想,我身为白家人,是否也该继承祖志,踏上和亲之路,为大唐和西域的安宁,贡献自己的力量呢?”
在剧痛中斩断了与凌天水的缘分后,她如今竟有种自暴自弃之感,既然找不到母亲临终所指之人,她宁可如父祖般为白家三代的信念献身,以自己的微躯,为白家再添最后一笔荣耀。
可崔扶风毫不迟疑,断然否决道:“县主此言实在不明智。大唐与西域的安定,怎可能因为一个女子献身而改变?你无须因这般牺牲情怀,误了自己一生。我想王爷与世子泉下有知,也不会赞成你这般考量。”
“可是崔少卿,我口口声声想要继承父祖荣光,让白家的辉煌延续下去,可我却实在不知道我该如何去做。我的高祖母、我的祖父、我的父亲……他们都是了不起的人物,而我才识浅薄,囿于一隅,我愧对我的父祖,我……不知如何继承先祖的遗志,让他们不要对我失望。”
“确实,你高祖母归善女王,率龟兹归顺大唐,结束了龟兹及周边各国的战乱与苦难,开辟西域和平昌盛局面;祖父昌化王于大唐危难之际力挽狂澜,转战西北平定八方;你的父亲为大唐殒身,碧血丹心,你的先祖们都将名标史册,功垂千古。”
崔扶风凝望着她,声音虽然低,却充满了力道。
“而县主你,虽然昌化王府只剩了你一名孤女,可你不堕父祖之志,以一己之身独撑门庭,竭尽能力照护你父祖旧部、为天下女子谋求权益、为所有你亲近的人悉心尽力,相信你父祖泉下有知,也定然会为你感到骄傲。县主,切莫再妄自菲薄,你委实已在能力范围内做到最好了。”
他话语低低的,却饱蕴体贴,令山陵的风似乎都停了下来,也让千灯空洞荒凉的心头涌上热意。
“其实,你此生种种艰辛,其他人或许不知,但我陪你一路行来,都看在眼里。望你切切宽慰心怀,朝着认定的方向坚定步履而行。”他光华明灿如春阳的面容上,是发自肺腑的诚挚,“如今形势发展至此,前路已然坎坷叵测,可我相信,县主定能不畏险阻,无论遭际有多可怕,最终都能揭发罪恶,替杞国夫人、替昌化王府讨还一个公道!”
春阳熙盛,听着崔扶风坚定的话语,千灯仿佛终于明白了自己面前铺展的道路,该去往何方。
她郑重地点头,缓缓道:“好,多谢崔郎君提点,我一定……一定会走好自己接下来的道路。”
“请县主凭心而行,放手一搏。”而他凝视着她,如许承诺,“无论如何,我定会与县主同行、同谋、同归。”</p>',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