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如绝望野兽在重伤濒死之际的疯狂忽然熄灭了,胸中那股要毁灭世界也毁灭自己的冲动黯然熄灭。
“因为,”他终于回答,“我查到了当年犯案的凶手,知晓他们极有可能流窜到了长安。”
而他不可能假手他人,这件事,必须要由他自己亲手秘密地、彻底地解决。
千灯死死盯着他,想到了破庙中他不顾所有人生死也要全部剿灭的那几个乱兵,一字一顿问:“所以,你一路追寻,誓必要杀掉所有人。即使明知我们都在破庙之中,起火后我与所有人都有葬身火海的危险,可为免你娘的不堪遭际被人知晓,你一定要让所有人死。”
“我既然要做这事,就肯定能妥善安排。”
“是么?可就在当时,若不是纪麟游舍命相救,金堂早已丧命于火中,根本无需孟兰溪动手了!”胸中充塞着灼热的悲愤,可怖的真相被彻底撕扯开,鲜血淋漓,让千灯不顾一切,厉声吼了出来,“而你,为了保护当年隐秘、为了帮你那个恶贯满盈的弟弟,设计诬陷正直良善的郎君,诬陷我父祖忠心耿耿的旧部!凌天水,枉我信你敬你,把你当我父祖一般的人,我真是瞎了眼!”
看着她眼中的愤恨与绝望,心口脱却掌控的无力感让凌天水再也不愿意遮掩,不顾一切将自己最丑恶的一面暴露宣泄出来,企图连她心中对自己仅存的幻想都要撕碎:“不要把我和你爹相提并论!当年若不是他……若不是他徇私包庇手下的士兵,不肯替我们母子杀掉那群兵匪,我母子何至于分离十八年?我娘又如何会度过这不堪的半生,又怎会那般郁郁早逝?”
“凌天水!你自己亦出身行伍,明知道什么叫军法如山,什么叫执法如铁!别说我父亲,你在大敌当前之时,可会因为一时激愤,不经过军法处置就擅自处置违反军纪的士卒?只因为你是长官,便可绕过军法军纪,随心处置吗?”
“不必站在制高点来教训我!我只知道,这十八年来,每一日每一夜,我心里都燃烧着一个愿望,那就是,他们都得死!”
“就算他们都得死,也不该是你将罪行嫁祸给纪麟游、迁怒于我昌化王府的缘由!”
千灯吼着,心下愤恨已极,手中寒光骤闪,那两柄他送给他的利刃如同电光般被她抽出。
“凌天水,你我过往恩义,自今日起,一刀两断!”
说罢,她挥起利刃,狠狠斩向面前的马缰绳。
缰绳骤然断裂,他胯下蓄势的黑马因束缚陡松,下意识人立嘶鸣,前蹄高高扬起。
手足的伤势被瞬间撕裂,一路流血坚持至此,他委实失血过多,眼前洇染漫漫黑暗,让他再也抓不住断裂的缰绳,整条身躯自马背上跌落,栽倒尘埃。
凌天水撑起脱力的身子,仰头看向面前的她,这般前所未有的狼狈境遇,他却只是一言不发。
他只觉眼前阵阵黑眩,昏黑中只有她手中利刃的寒光映在他的眼中,比此时天空的日光更为绚烂刺目。
他看到她的身影步步逼近,听到她的声音疾厉:“你我之间恩断义绝,可你对我昌化王府所存报复之心、所做逾矩之事,我绝不能轻饶!”
或许是一路伤口的血流得太多,他只觉身体已逐渐发冷,关节也如僵住了般动弹不得。
他只定定地望着她,声音嘶哑:“若县主真敢处罚我的话,那便报上罪名来吧。”
“好!凌天水,你罔顾甚至利用朝廷旨意,入我昌化王府帮助孟兰溪,搅乱朝廷礼部选婿秩序,此罪其一;你包庇孟兰溪,一手主导了孟兰溪假死失踪案,企图帮助真凶瞒天过海逃脱法律制裁,此罪其二;你因私仇针对我父祖旧部,栽赃嫁祸诬陷纪麟游,诬陷忠良,此罪其三!我问你,你有何话说?”
他残存的力气只够勉强撑起上半身,擡起那双鹰隼般的目光,与她相望。
没想到,在他已经真相败露、浑身血污束手就擒之时,依然还有这般凛冽的目光。
“更何况——”她凶狠愤恨地盯着他,咬牙问,“身为大唐军人,你为报复当年旧怨,潜伏北衙禁军与我昌化王府,挑拨事端,擅自屠戮,该当何罪?”</p>',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