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第一百章因缘
他以为自己能就此告别污浊的往昔,从此好也罢,坏也罢,只听从自己的心,在自己该走的道路上走下去。
可因为这次的伤,太卜令给了他长假,他在伤势恢复后,回到故乡祭拜母亲与弟妹。
当初谋夺他家田产的族人,对他阿谀奉承卑躬屈膝;年少时一起游玩的朋友,只敢远远望着他,与他已是天壤之别。
家中的梨树依旧盛开雪也似的大片花朵,残疾卧床的父亲不知道他如今的境况,对着所有人炫耀自己儿子大有出息,已经是朝廷大官。
他找到了当年告发父亲偷杏的人,问他,父亲与他究竟有何过节,为何要寻这样的小隙置他于死地?
“没……没有过节。”那监督劳役的小工头吓破了胆,立即招认了原委,“是之前的郑知县让小人盯着晏瓦匠,有错就抓他的错处,没错就制造错处,总之得让他吃吃苦头……”
晏蓬莱想着那个出现在他最绝望时刻的人,想着悉心为他谋划救父方法、携他去往长安的郑饶安,茫然而艰难地问:“为什么?”
“小人不知……但听郑知县的意思,好像是、是之前京中有位贵人她……她看上了你。”
所以,他被郑饶安设计安排,成为了他进京谋官的投名状。
所以,他入京后便与郜国公主重逢,他与郑饶安都有了好前程。
有权有势的人想要实现愿望,是多么容易,无论他们想要的,是一件死东西,还是一个活人。
而他因为梨花树下那一面之缘,家破人亡,一生幻灭。
他回长安的时候,携了两筐响铃杏。
一筐送给郑饶安,感谢他的提携之恩;一筐送给郜国公主,重修旧好。
他在公主府门口等了许久,郜国公主终于让人引他入内。
在公主府的似锦繁花之前,她倚在八宝琉璃锦榻上,拨弄着鬓边的步摇垂珠,面露嘲讽笑意:“什么乡野里的破东西,能入本宫的眼?”
他只乖顺垂眼,为她小心剖杏,剔去中间的杏核。
响铃杏熟透后,杏核分裂,用小刀剖开便成两半,半是橙黄,半是晕红,入口甜软如蜜。
他将这杏子呈到公主面前,声音低而温柔:“可当初公主与我初遇,就偏要喝我这个乡野少年送上的一碗井水。”
郜国公主端详着他低垂的眼睫,终于笑了。
她不愿杏子的汁水沾染自己的手指,俯身就着他的手吃下了那半颗杏子。
第二日,她带了他入宫,亲手帮他将杏子献给太后。
他污损佛经的罪就此轻轻抹去,不久太卜署丞致仕,他便接任了职位,很快替年迈的太卜令掌管了太卜署上下。
他与郜国公主重修旧好,可当他要销掉自己的零陵县主夫婿候选名分时,公主却阻止了,说,先留着吧,时间还长,变故还多,或许,以后能有用得上的机会。
结果,真的用上了。
只不过,她以为是自己能用上,可最终用上的人,却是他。
三年来步步为营,安静蛰伏,时至今日,他终于倾覆了郜国公主府,除掉了郑饶安,断绝了昌邑郡主再起之路。
一切都很完美,只可惜那暗底的波澜将无辜少年卷入,毁了商洛的一生;也可惜,他永远回不去渑池那个开着梨花的小院,回到他父母各自忙碌、弟妹欢笑嬉戏的家。
只剩下照影池中梨花点点随波漾散,春日晴好暖风中,他站在当年被他判定了命运的少女面前,咫尺距离,远胜千里。
当年那披麻戴孝面容残损的女孩,如今那骇人的伤疤已经淡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