伯父半讹半吓,她一个妇人哪有见识,将家中田地托伯父卖钱救人。谁知这钱到手比市价少了四五成,根本无法救出人来。
当时年少的晏蓬莱不懂事,激愤之下跑去宗祠找族老上告,却被冠上忤逆长辈之名,罚跪祠堂,请了家法。
丈夫身陷囹圄,儿子在祠堂受罚,母亲深悔自己断送了家中所有田业,却连人都救不出来,绝望之下跳了渑池。
可他的弟妹偷偷尾随在后,看到她投水之后,拼命要去救娘亲,结果三人都淹死在了渑池之中。
他从祠堂中被放出来,一瘸一拐地回到家,还妄想与母亲商议挽救父亲的办法,谁知看见的,只有躺在门板上的三具尸身。
他的母亲与弟妹,裹着一身泥浆污水,早已冰冷。
他在亲人的尸身前跪了一夜,到第二天,县令郑饶安亲自过来了。
郑饶安一贯惜才,这回也好好给他指了条明路,国朝大祭正在眼前,光禄寺准备在各地寻觅随祭少年,只求家世清白、容貌出众。
若他真的能成为祭祀发引的少年之一,那么他父亲这点小偷小摸的行径自然会被轻轻抹去,因为朝廷会给他一个清白家身。
而那时,离八月乡试不到两月,若没有这一场意外,他原本应能考中秀才,继而入京春试,靠多年苦读走上仕途,一步步实现自己清平黎庶的愿望。
可是,他的父亲如今关押在狱中,身受重伤,已经奄奄一息。
他没有选择的余地,在郑饶安嘱咐衙役好好照顾父亲后,草草埋葬了母亲与弟妹,换上素衣去往了长安。
他轻易在来自大唐各地的诸多候选人中脱颖而出,第一次在光禄寺庭中练习八佾时,便被所有人的目光注视。
那里面,他看见了有过一面之缘的贵妇人,在今年春天的如雪梨花中,他曾经为她捧上一碗清冽井水。
春日时,他低垂的眼睛映在水中,被坠落的梨花瓣泛起层层涟漪,难以看清。而此时的秋日中,郜国公主穿过满庭的少年少女,肆无忌惮地贴近,细细将他每一寸模样看清楚,也让他看清楚她自己。
满朝奉迎的郜国公主,轻易发话便让他成为了发引队首,他站在了所有人的最前面,日光汇聚,不可逼视,长安百万人从此有了神仙郎君的具体模样。
皇帝亲赐了“蓬莱”为他的名,他入了太卜署,无须苦读应考,便跻身于朝堂。
只是他所面对的,已经不再是天下百姓、众生疾苦。他此后的一生,只有虚妄的神佛鬼道、星相卜算,不问苍生问鬼神。
他父亲之前的过错被轻轻抹去,只是伤病救治太迟,自此终身瘫痪在床,药石无效。
家族中凑上来的族老亲戚们,他冷漠以待,不加理会。他并不信那些虚幻的神佛,自家变后他诚心祈求,却从未得到过母亲和弟妹的回应,连梦里见到他们都是奢望。
他常常站在司天台上望向遥远的尽头,看着天际日月轮转,黑了又白。
年少时熟读的诗书明经在他的脑中逐渐淡去,让他明白自己真的已经告别了往昔的理想。
可新的道路,他还不知道自己怎么走下去。
关于他凭着一张脸在朝中尸位素餐的言论甚嚣尘上,嘲讽讥诮的声音甚至传入了太卜署。
而真真切切知道自己确实如此的他,更是急着寻找一个证明自己、让自己可以在太卜署立足的契机。他要像以前当神童一样,让所有人都知晓,他堂堂正正站立在自己该站的位置,姿态高傲,无人匹敌。
而很快的,郜国公主给他寻找到了一个机会。</p>',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