千灯一时不明白这代表什么,定定呆立着。
眼前的阴翳如黑雾笼罩着她,过了许久,她才声音嘶哑地,在这片黑翳中抓住了凌天水展示给她的东西:“我离开时,那支箭只伤到了肺部;而回来后,她的箭伤已经贯穿身躯。”
胸部伤口检验完毕,再细细搜索完全身,确定没有他处痕迹。
凌天水擡手将大袖罗衫的衣襟掩好,用锦被将杞国夫人的遗体彻底遮住,与崔扶风一起将锦被重新卷起,放回到黑漆棺木内。
“零陵县主,你的猜测是对的。当日你娘受伤后,原本确有生机。是庄子上的某一个人,为了断绝她最后生机,将浅伤箭头深插入心脏,给了致命一击。”
验尸完毕,一切可疑之处白纸黑字,重新记录。
千灯紧抱着怀中卷宗,像是要将母亲死亡的真相紧紧挤入胸臆中,迫使自己将它牢牢刻进心底,追索真凶,永不罢休。
崔扶风与凌天水将棺盖重新盖好,打开窗户通风散气。但被撬过的棺材不仅有了缝隙,黑漆也崩裂多处,底下木头茬子都露出来了。
崔扶风前往后边库房,去寻找施工用的黑漆,修补痕迹。
凌天水则将棺材的铜钉一个个敲正,把棺盖重新钉死,以求恢复如初。
他的双臂有力且沉稳,每一次敲击都让坚硬的铜钉深入一分,也让千灯越发真切地感知到,天人永隔。
窒息感铺天盖地而来,强撑着不让自己倒下的千灯此时终于再也忍不住,僵硬麻木地跌坐在旁边的椅子上。
凌天水钉好棺盖,回头见她脸色惨白,难看至极,迟疑了一下,摘掉了软皮手套,试着去探了探她的额头。
她的身体忽冷忽热,在他的掌心下微微颤抖,就像一只病弱打颤的幼兽,意识恍惚。
这个在母亲灵前深深叩首,果断要求开棺验尸的少女,其实背负了太久太多不为人知的痛苦与煎熬,在这终于拨开云雾窥见一丝真相的时刻,再也支撑不住,不堪重负。
他俯下身凝视她,问:“县主,你还好吧?”
千灯无力地靠在椅背上,唯有双臂依旧收紧,还死死护着怀中的验尸卷宗。
她听到了他在问什么,缓缓摇了摇头,只是已经没有力气回答。
太过沉重的悲恸,已经压得她无从支撑。
而他却比步步进逼的现实还要残酷,逼她直面她如今最需要面对的问题:“那么,如今你已经确定,你后院的这群男人中,必定有一个是杀害你母亲的凶手,你准备,怎么选?”
千灯咬紧牙关没有回答。她紧抓着卷宗的手指似在痉挛,被冷汗打湿的刘海站在了额上,露出了十三岁时那场剧变留下的伤痕,横断过她的眉骨,令她痛苦皱眉的时候,都带着一种决绝的义无反顾。
或许是因为俯视的角度,在他逼视下的这条身影显得格外娇小柔弱——但,她是真的长大了,再也不是只会为亲人的逝去哀哭的那个小女孩了。
心下掠过难言的波动,他俯头凝望蜷缩在椅中的她,无法移开目光。
许久,知悉母亲遭遇后的巨大悲恸逐渐散去,千灯缓缓坐正了自己的身躯,仿佛要奔赴并摧毁自己最大的阻碍。
她终于开了口,说:“我不选。”</p>',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