定襄夫人如遭雷殛,她死死瞪着千灯,大张的嘴巴中嗬嗬地喘息着,却挤不出半个字来。
“洗女。我娘曾说过,在民间乡下,有人在头胎得女后将其溺毙,谓之洗女,以求后续得子,断绝女婴。她提及此事时,黯然落泪,感同身受。我娘自己自然没有遭受过此等万恶习俗,昌化王府中也并无此事,那么——曾经遭受过这般对待的人,是谁呢?”
千灯说着,目光低垂,看向了瘫软在地的定襄夫人,低低道:“姨母,你曾因为我娘失去了未曾面世的孩子而训斥过我,说自己的孩子在腹中一日日长大,失去了怎么可能不难过。那时候我曾想,姨母你自己并无孩子,怕是你也不能体会吧……但后来我去虢州调查,才知道原来你怀过孩子,但是,又没有养过孩子。看来,你的第一个孩子是女儿,被你狠心的婆家,洗掉了。
“在发觉葭沚姐因为怀了女儿而遭公婆嫌弃时,我曾看见你背地里为她流下的眼泪。因此,在发现你所做的一切时,我其实尚无十成把握,更无证据。但我决定赌一把,用孩子和当年一样的情形,赌你会为了救孩子豁出一切,赌你愿意身败名裂罪恶昭彰,赌你的人性与良知,尚未被罪恶私欲所湮灭。”
她赌赢了。
安安稳稳做了二十年定襄夫人的吕梅溪,在同样的冰河与同样刚刚降世的孩子面前崩溃,终究用自己沾满鲜血的手,指出了寻找孩子的方向。
“姨母,我曾在库房中,见过我娘要送给你却未曾送出的金项圈,梅枝上点缀着小小青梅。因为姨母你的名字中有梅字,所以我娘曾送给过你梅花手镯,这项圈必定是她备下,送给你孩子的。只可惜那个孩子,未曾来过世间……”
“不,我的孩子,她来过这世间……”定襄夫人捂着脸,眼泪簌簌而下,“我有孩子,出嫁后的第一年便怀孕了,那是我的第一个孩子,也是我唯一一个孩子……”
周围一众人雅雀无声,看着这个在零陵县主抽丝剥茧时还负隅顽抗的女人,此时终于彻底被击溃,再也无力狡辩。
皇后轻出一口气,盯着委顿于地的定襄夫人,开口问:“定襄夫人,为了攀附权贵,嫁入高门,你竟真下那般毒手,将前夫一家全部杀害?”
“我……我不知道水银这么厉害,竟会害了全家,我只想要摆脱我前夫,换一个自由身而已。”定襄夫人匍匐于地,痛哭失声,“我见过前夫的师傅,他一辈子打金,常受水银熏蒸,手脚颤抖,神思恍惚,整个人浑浑噩噩,可他没有死,他只是日子难挨而已!我,我没想到……没想到竟会害死全家……”
“就因为失去了女儿,所以你如此怨恨,一定要害前夫全家?”
“是,我恨他们,我也……没法在那个家里呆下去了。”定襄夫人抓着佛殿前的青砖,指甲深深嵌入砖缝中,“我好怕,怕我又生一个女儿,又生一个……”</p>',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