千灯默然叹了口气,吩咐道:“将夫人先擡回去,让姜大夫去照顾着,切莫出事……另外,表小姐需要静养,切莫惊扰她那边,此事务必不得传入她耳中!”
众人应了,赶紧先将定襄夫人送回西院。
千灯定定神,与崔扶风一起走到凌天水身旁,查看火场中那具焦尸。
在坍塌下来的木料重压之下,这具躯体早已四分五裂,虽然尚有些筋络连着,但散落的小块碎骨不少。
凌天水戴上薄皮手套,将大块尸骨拼好,又从灰烬中将碎骨细细捡拾出来。他熟悉人体骨骼,凭着骨架分布规律很快找齐了完整骨骼。
崔扶风这矜贵的世家子,虽然不愿上手碰人骨,但也寻了双筷子过来夹碎骨,帮他将小骨殖拼凑在一起。
很快,骨头便组出了死者生前倒下时的模样。
“死者年纪不大,身高五尺七寸许,体格中等。尸身俯卧朝下,左臂下垂,右臂摊开上举过肩,手边丢着……”
凌天水查看燃烧痕迹,道:“是个被砸烂的漆桶。”
他们都是深入调查过上次厨房失火情况的人,自然比纪麟游更为清楚,前后两次火灾中,死者的状况有多接近——
唯一不同的,是这具尸身手边的是漆桶,而上次尸体手边放着的,则是一只动物骨殖。
千灯在案卷上详细而冷静地记录下火场内的一切,道:“听金堂和工匠们说,杨槐江——或者说死者,当时状若疯癫,把现场的大漆全都泼洒了。从他手中临死还举着漆桶来看,泼漆之举似是他故意为之。”
凌天水查看骨头焚烧痕迹,也是赞成:“根据死状来看,确是他自己泼洒了大漆,又将所有材料引燃,导致火势猛烈。尤其他自己,燃烧得最为朽透,大概是因为身上沾染了不少油漆。”
说到这里时,他的手略顿了顿,俯头仔细查看几块焦骨的关节处。
崔扶风问:“怎么了?”
“你看,有几处关节的骨头上,有细细的长条痕迹。”凌天水将骨头转侧了几下,将细痕展现出来。
崔扶风虽然进了大理寺,但他毕竟是少卿,对于这般摆弄尸骨的行为还是有些不适,看了两眼问:“是火势太猛烈,把骨头烧裂了吗?”
“不像。这几条痕迹的纵横走势,与骨殖的裂隙不符,倒像是……被什么利器划出来的。”
崔扶风闻言,皱眉将那痕迹又看了一遍。
而千灯则道:“但杨槐江是我们看着在火场中被压垮倒下的,如今火势刚灭,我们就找到尸身检查了,按理说,他的尸体不可能接触到过利器。”
“而且划痕大都在几个大关节处。”凌天水补充道。
“难道……是上面的木料坍塌时,裂口划过或者撞击骨头留下的?”崔扶风说着,却又摇头,推翻了这个念头,“若是如此,怎么会都在关节处?”
这边尸骨上出现难解痕迹,令千灯又想起一事,对照着尸身翻看完卷宗,对凌天水道:“这两具尸身,其他你都检验得很仔细了,但没有记录中脚趾的情况。”
“验尸验的是伤痕,看搏斗痕迹、毒物残余、发梢血末肤余,从而推断致命伤及死因,脚趾头一般不涉及死亡痕迹。”凌天水翻了翻之前厨房尸骨的记录,显然也想起了晏蓬莱所说的话,“不过,弘农杨家的人,中脚趾都比常人要更长一截?”
“是……”千灯点头,虽然自己深心里也不肯承认,“后院中,毕竟出现了类似时景宁的血手印,还有杨槐江忽然癫狂,也必有原因……”
虽然机会渺茫,但如果……如果时景宁并未在厨房死去,而是一直躲藏在后院,所以才会在假山上留下自己的血手印呢?
凌天水知道她的意思,蹲下去仔细查看尸身的脚掌。
被烧焦的脚掌齐踝断裂,虽有残破,但所幸五指尚存。
他指着死者脚趾,示意她上来查看:“可惜,这趾骨与杨家后人相符。”
库房火海之中,这具尸骨的中趾骨骼,赫然比其他四指都要更长一些。</p>',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