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示意侍女们都先退下:“不早了,你们都下去休息吧,璇玑姑姑也不必等我了。”
璇玑姑姑看看她又看看凌天水,嘴巴张了张,想说什么又终于只应了一声,带着侍女们都退下了。
灵堂内一片安静,只剩下千灯与凌天水。
“等一下崔少卿吧,此事关系重大,崔少卿也知晓其中来龙去脉。”
凌天水点了一下头,随意靠在旁边看她继续绣魂帛。
千灯屏息静气,将母亲的衣物绣好后,取下自己束发的簪环。
青丝如瀑流泻,自肩头蔓延至腰下,堪堪及地。
凌天水挑挑眉,却见她毫不迟疑,拿起剪刀铰下自己的头发,穿在针眼中,继续伏在绣框上,将魂帛上母亲的发丝一根根绣好。
她静静俯首绣着,寒夜灯光倾泻在她的身上,让她如同蒙在一层朦胧的光晕中,有一种不分明的光华飘渺。
崔扶风进来时,便是看到这静谧又庄严的情形。
他正迟疑是否要开口,却见旁边的凌天水擡起手指压在唇上,做了个噤声的手势。
他便静待着千灯,看她用针尖慢慢调整着青丝,寻找到光泽最为明亮的角度,将母亲的发髻一点点绣成生前模样。云鬓金钗,斜插牡丹,容光倾城。
她专注地绣着魂帛,连睫毛的微颤都少见。
崔扶风不由望向灵堂后的那具黑漆棺木,心想,杞国夫人入棺时,正值夏末炎热,此时棺椁内的尸身,恐怕早已经腐朽了。
也好,幸好棺木早已封死,在千灯的心里,母亲永远是这般美好模样。
而她剪下头发,绣出魂帛的这一刻,是否也在心里考量着,举起这幅魂帛发引灵驾的人会是谁?
但他们都看不出千灯的心思。
直到将母亲的发髻一丝不茍地绣完,千灯搁下手中针线端详无误后,才轻轻出了一口气,擡头看向他们,致歉道:“一时放不下手,劳你们久候。”
崔扶风的面容与声音一般澄明平和:“无妨,本该如此。”
千灯站起身,与他们到屏风后坐下,从自己的袖中取出时景宁弟妹习字的功课,摊开放在他们的面前,然后又取出福伯留下的那三片焦黑碎片,放在白纸上。
这几个稚拙的字,却让崔扶风脸色大变,立即取过仔细查看。
凌天水对照这几个笔迹稚拙的字,说道:“这些字看来应是同一人所写?为何写字的人笔迹稚嫩,间架却颇为成熟?”
“不,这些字,绝不是同一个人所为。”
千灯说着,举起白纸功课解释:“这是时景宁弟妹这两日习字的功课。”
说着,她又指向那三片焦黑碎片:“而这,是在福伯身边发现的。”
凌天水对福伯没印象,崔扶风便将当日庄子上福伯之死简单讲了一遍,千灯也提及了母亲临终前那封信的消失。
“时景宁弟妹的字迹,与福伯遗物残片上的字迹,一模一样。”千灯问,“你们猜,这些字,为何会写成这般模样?”
“这是孩童初学写字时,以木版字帖拓摹字迹,是以才造成了这般形状。”崔扶风小时候也曾习过字,立时推测出了原委,“所以,福伯临终前藏起的遗物,是时景宁弟妹所拓写的字?可当时孩子们不在庄子上,时景宁应该也没有带着弟妹的字帖去参选的可能吧?”
“因为……”千灯将碎片举起,对着灯光定定看着。
灯光为这片焦黑的纸片镀上一层亮边,仿佛吸走了她的神思,让她的声音显得飘忽:“这几片残纸因焚烧而发黑发褐,看不出纸龄几何……但其实算算时间,当时我五岁,时景宁八岁——这是时景宁在十一年前,写下的。”</p>',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