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第五十七章天梯
那是简安亭天真激昂的年少热血时光终止之日。
从那一日起,他终于发现,父亲宽厚的背并不足以撑起他的天地,母亲温柔营造的家庭其实不堪一击,而他也已经到了,看清楚这个人世间的年龄。
门关得再紧也没用,他母亲对孙录事的抗拒很快变成了迎合,被他撞见时,她流了眼泪,说是被迫无奈,可背地里,她早已戴上了孙录事送的银钏,爱不释手。
他听到了邻里的风言风语,甚至国子监的同窗们似乎也朝他投来了嘲讽的神情。他的人生,陷入了最黑暗最无助的时刻。
然后,在长安堤坝垮塌的那一日,他和于广陵提前从国子监散学,遇见了从太子车驾下来的零陵县主。
他至今还清楚地记着那一日县主的模样。
漫天漫地的秋雨中,工部一众官吏为她铺设好通往王府台阶的砖块。驾车的黄门替她设好金漆祥云嵌宝檀木车凳。
她一手提起裙摆,一手撑着描金贴银十六骨宫制伞,服孝的洁白纨素如月华簇拥着她,羊脂白玉簪环束住她鸦羽似的浓发。
她下车时,银丝绣纹披帛随风而动,拂过马车上的金铃玉穗,金玉反射的光华在她仙姿皎皎的身影上微晃,神光离合,让他仿佛直视日光般,眼睛灼痛又不舍闭眼。
而那个他怨毒暗恨、欲杀之后快的男人,在他家不可一世、让他父母仰承鼻息的孙录事,那一刻站在她的脚边,奴颜婢膝点头哈腰,却被当众斥责驱赶,连替她提一提裙摆的资格都没有。
就像一道灼眼的亮光,猛然刺进了他晦暗阴沉的人生。
沉沦泥淖的命运,腐烂肮脏的世界,忽然在这一刻有了救赎。他看见了九天之上遥不可及的梦想,看见了比仙子神女更为具体的天梯。
零陵县主白千灯。
她是王府贵胄,是朝廷青眼,是皇室恩宠。
是让母亲逃离龌龊,是让父亲直起腰杆,是让孙录事摇尾乞怜,是他绝望深渊中,唯一可以窥见的光。
——而这一切,都将属于他的至交好友于广陵。
凭什么呢?在听到于家父母无意中提起生辰八字时,他望着近在咫尺又遥不可及的零陵县主,晕眩恍惚让他的眼睛仿佛出了问题,涌出了遮蔽世界的温热薄泪。
她蒙着雾一样的光华,看不清,却又真真切切存在,是他绝望中仿佛触手可及的奢望。
凭什么呢,他想,为什么县主不能属于更需要她的人?
他必将得到县主,无论挡在面前的人是谁,是于广陵或者其他候选人,抑或是大唐最出色的郎君,都不能阻碍他。
他一定得,取而代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