想到母亲胸前伤口确有溃烂迹象,地窖冰块已消耗殆尽,千灯怕遗体会加速腐败,便谢了孟兰溪,先带着草药匆匆找廖医姑商议去了。
孟兰溪伫立小径上,目送她离去,然后走到池塘边,慢条斯理地洗手。
身旁光芒闪闪,跳出一条穿着杏黄绣金翻领罗衣的身影,正是金堂。
他瞪着洗手的孟兰溪,咬牙讥讽:“有些人啊,采草药讨好县主也就罢了,怎么采完后,还要故意伸手去荆棘丛里,割几道伤口?你以为这样县主就会怜惜你,会对你另眼看待吗?”
“金公子不会看错了吧?谁会这么傻,把自己的手往荆棘丛里伸呀?”手上的细小伤口碰了水略带麻痒,孟兰溪却恍如不觉,只径自弹去手上水珠,面色如常地朝金堂一笑,与他擦肩而过,“金公子与其闲着没事盯着别人,还不如显显本事,让县主知道你是个有用的人呀——哦,不行……”
他轻轻缓缓地说着,回头朝金堂笑了一笑,那对迷人的酒涡在金堂眼中,显得尤为可恨:“毕竟金公子除了钱财一无所有,在这田庄内,好像什么也干不了呢。”
金堂觉得自己要被气晕,恨不得破除万难直奔回家,捧着全天下最好的珍宝献到县主面前,让她瞧瞧自己的心,而不要被这些竞相献谄的狐媚子们骗去了注意力。
看看被朔方军把守的庄子,想想混乱的长安,金堂不由仰天长啸:“可恶的乱军,什么时候才能扫除啊!”
无论庄内人如何焦急、长安民众如何期盼、临淮王如何神勇,朱泚坚闭长安城门不出,战事绝难一蹴而就。
夏末炎热,纵然停放在地窖之中、纵然以烈酒与防腐药一遍遍擦洗伤口,可头七将至,杞国夫人遗体还躺在临时搭的板床上,眼看肌体已开始败坏了。
千灯伤痛焦虑,正竭力思索如何能在这激烈战事中找到棺木之际,门口朔方军却引了一行人进来。
正是太子身边的几个东宫侍卫,擡了一具黑漆楠木棺过来。
“这是太子殿下命我等送来的。殿下想着杞国夫人停灵亦有七日了,便让人去附近富户家中寻访,果有个乡绅为老母备着一具,听说昌化王府要用,便先让了出来。”
虽然有了棺木,但田庄中一无所有,没有佛道,亦无法事可做,唯有千灯率庄中人在棺前叩拜,为母亲入殓。
庄子中并未备有孝服,众人只穿了素淡的衣服祭奠,而意外入庄的县主未婚夫人选们,更是没有替换衣服,千灯也不愿让他们过来。
毕竟,杀害她母亲的凶手就在其中,她怎么能允许他前来祭拜。因此只说锦衣祭拜不成体统,便都不必来了。
黑漆棺盖一落下,粗大的铜钉密密将棺材钉死,桐油一遍遍刷过棺盖缝隙,不透半点气息,从此天人永隔。
零陵县主白千灯,自此后孑然一身,世间再无任何亲人。
封了棺,千灯恸哭之后,待心神稍定,便得强撑起来主持大局。
毕竟如今整个田庄、整个昌化王府,只剩她一个人了。
她请东宫侍卫代为向太子致谢,又询问如今殿下在军营中是否安好,长安局势又进展如何。
几个侍卫都不愿开口,只有个老成点的说道:“临淮王治军颇严,殿下本想亲自来的,但碍于军纪不便前来,其余倒是一切安好。”
千灯心下微觉不妥,擦干眼泪端详他们的神态,问:“如今长安战况如何了,太子可有临战压阵?”
侍卫颇不自然,迟疑道:“没有,作战自有临淮王一力为之,太子殿下……自然呆在营中比较安全。”
千灯点头没说什么,等他们离开后,她回堂内为母亲上了香,默然站了片刻,走到正在写灵位挽联的崔扶风身边,问:“崔郎君,我有些许问题想要请教,不知可否如实相告?”
崔扶风听她声音沉郁,便擡头看着她:“县主请说。”
“我记得老临淮王与武威王是异母兄弟,当年二人俱封王,在京城各自奉养生母。除此之外,他们还有兄长幼弟,族中人才鼎盛,个个都骁勇善战,所以……如今的临淮王是如何在众多叔伯兄弟中脱颖而出,最终接任了二镇八军,年少封王呢?”</p>',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