商洛见玳瑁在流眼泪,便问:“你为什么哭啊,这面是要端给谁?”
“给……给我哥。”玳瑁垂着红肿的眼,口中只低低挤出几个字,“我在气头上骂了我哥,他现在饭都吃不下了……”
福伯去世的时候大家都在旁边,自然知道她和哥哥的事情。当时她看见父亲惨死,气头上口不择言,责怪哥哥阿忠让福伯去送饭,而阿忠也因此自责,两兄妹至今未曾解开疙瘩。
时景宁看了看那碗清汤寡水的汤饼,便道:“我替你调个汤吧,用芜菁与豆芽就能做,庄子的厨房内应该有。”
“不用了,我哥爱吃的。”玳瑁擡起手肘擦了擦眼泪,手中兀自紧紧捧着大碗,“以前我娘就是这么做的,那时候,我们老是抢对方碗里的吃……”
时景宁默然点头,不再说话。
千灯看见苏云中擡起手,似乎想在玳瑁的肩上拍一拍,但这显然是不合适的,他又硬生生忍住了,将手握成拳收了回来。
他望着玳瑁,眼中思绪繁杂,似乎在望着她,又似乎透过她的身躯望着另一条身影,嗓音低沉得有些恍惚:“别担心,是你做的,哥哥一定……会喜欢的。”
玳瑁擡头看他,咬住下唇点了点头。
“毕竟这世上,只有你们兄妹是血脉相通,可以永远互相依靠的人了。”
他声音低得有些含糊,却让暗处的千灯心口如遭锥刺。
她望着端碗朝阿忠房间走去的玳瑁,心想,他们和自己一样,都失去了至亲。
只是,他们还有彼此可以依靠,而白千灯在这世上,再也没有血缘相通的人,可以让她卸下一切,靠在对方肩头痛哭一场。
直到他们走远,千灯仰头看着高远天空中白得刺目的云朵,深深吸气良久,才将所有的悲恸勉强压下,继续向着崔扶风住处而去。
“临淮王离去之时,曾对我提及,他怀疑南禺并未凶手,而那个真凶,应该就在其余几个夫婿候选人中。”
千灯对崔扶风说明来意,将手中册页放在几上,道:“如今南禺的嫌疑已证实属于作伪,我想揪出这背后的真凶。但,我手头只有这份简略名册,而崔郎君在礼部负责此事,因此我想,你是否有为更详细的资料?”
崔扶风道:“自然,此事既托到我手中,你这十位夫婿我当然都有了解,每个人我都去家中拜访过,也询问过基本情况。”
虽然,其实他一个未婚儿郎,本不适合担任此事。
但听到同僚们私下将零陵县主的克夫命作为茶余谈资、把朝廷替她广选夫婿之事传为笑谈,甚至押注哪个人能压得住她的险恶命格时,他眼前恍惚出现了那一夜的火光与鲜血。
右半边脸被血污遮蔽的少女,站立在乱军面前,那双异常明亮的眼睛大睁着,直面叵测命运的来临——
而他,就是改变她命运的元凶之一。
他去找了尚书令,主动承揽了帝后交给礼部的这个烫手山芋。
虽然完全可以例行公事,走个过场即可,但,拿到初选的百余人名单后,他花费了一年多时间,在衙门繁忙的事务之余,陆续筛选出三十六人,又挨个走访,结合多方考虑,才确定了最终的十人名单。
所以他可能是,这世上最熟悉她这十个候选夫婿的人。
扫了她摊开的苏云中资料,崔扶风很快回忆起自己走访过的情况。
“苏云中原籍甘州,二十年前举家搬迁来京,邻里对他们一家风评相当好。苏家先祖曾有多位出仕,只是这一辈已家道中落,甚至可说窘迫,因此苏云中读书不多。但他颇有侠气,前年曾帮官府擒获了一伙大盗,经表彰举荐,如今在左监门卫任令史。”
他来参选她的夫婿,理由显而易见——
家境艰难,做一份没有前途的微职,父母连筹措彩礼都不易,娶妻生子怕是很难。
因此,即使面对全京城人嘲笑的六亲无缘克夫命,可只要娶了她,便能有明晰的婚姻、顺遂的官途、王府的富贵荣华……起码少走四十年的弯路。
但,千灯并不觉得意外,亦不感到难受。
毕竟,这十人中,大部分人都是抱着这般目的来的。
她的眼前,出现了刚刚苏云中询问玳瑁与兄长的事情,不知怎的,心口忽然一动。
在王府中时,苏云中也曾因为他的妹妹,而和金堂起过争执。</p>',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