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第十九章颍上
见她神情晦暗中隐现惶惑,他便问:“那封信的内容是什么,是否,会与凶手杀害你母亲有关?”
千灯摇了摇头,声音嘶哑:“我娘只说,那是一封……关系我命运遭际、何去何从的信……”
“如此重要的一封信,你娘临终前尚在记挂,如今却消失了。”他冷肃喝斥,“而你却还浑浑噩噩,沉浸于悲恸之中。难道要磨蹭到所有证据湮灭,凶犯逃脱,才悔之莫及么?”
千灯紧紧抓住母亲染血的衣襟,那原本悲怆麻木的面容开始有了动静,下唇被她咬得乌紫,目光也恢复了几丝清明。
“一味悲伤又有何用?难道你不吃不睡,痛哭悲怆随她而去,你娘九泉之下便能瞑目?”他声音寒凉如冰,而他注视着她的目光,比他冷冽的话语更要令她警醒,“白千灯,别把人生浪费在无用的悲苦之中,好好想一想自己如今应该尽快抓住的,是什么东西!”
要尽快抓住的……
千灯那死死抓着母亲衣襟的手指,微不可见的,但终究一根根缓慢松动。
她不再企图抓住已经逝去的东西,只擡起自己颤抖不已的手掌,将恍惚的目光,从母亲的身上,转向自己的手掌,然后几近痉挛地握紧。
他神色稍霁,口吻也终于显出一丝温和来:“你我祖父当年曾一起征战沙场,亦算得上是世交故友。若有无法解决之事,或实在无法擒获凶手,可到营中寻我。”
千灯的手紧握成拳,痛苦与怨恨让她濒临崩溃,喉口更是哽住,无法出声,因此只勉强朝他点了一点头,却并未开口回应。
毕竟,她也知道,已注定衰败的昌化王府,又如何敢攀附煊赫绝伦的临淮王?
见她只是咬牙不语,临淮王也不开口抚慰,他在战场长大,人生中唯有血腥杀戮,并不懂体贴宽慰的言语。
因此他只说了最后一句话:“若有需要,李颍上,定会帮你。”
注目看了她纤薄的身影一眼,他便大步转身离去,迎向那正在等待他的危局。
他需要面对的,是长安千丈城墙,是一百零八坊的百万黎民,是大明宫的尸山血海。
对一个丧母的孤女投以这片刻关注,已是他最大的慈悲。
而千灯趴在母亲的遗体之前,耳边还回荡着他最后的话。
李颍上,定会帮你。
临淮王,李颍上。
这是朝中人轻易不敢提起的名字,也是如今朝廷的希望、长安的希望、天下的希望。
这是飞扬跋扈、人人畏惧的凶神;是祖父说过桀骜难驯、狼子野心的逆贼;也是她擒住真凶、洗雪母仇的希望。
握得太紧的指甲掐得掌心青紫,她却仿佛没有察觉到,望着面前满身污血的母亲尸身许久,低低地叫了一声:“来人……”
干哑的声音并未冲出喉咙,但却仿佛唤回了她自己的神智。
“来人!”她提高声音,竭力又叫了一声。
璇玑姑姑与琉璃立即快步奔进来,含泪唤她:“县主。”
她以颤抖的手抚摸过母亲胸前干涸的血迹,低低道:“我娘衣服脏了,咱们……替她换一件干净的。”
见她终于清醒过来,璇玑姑姑不知是喜是悲,流泪颤声应了。她翻遍了衣柜,取出一套宝蓝色万字不到头的蜀锦裙裳,捧过来泣道:“便穿这身吧,这颜色看着沉稳蕴藉。”
千灯却摇头,道:“我娘不爱这颜色,她穿鲜艳些……才好看。”
她撑着僵木的膝盖站起,趔趄走到衣柜前,选取了一套绛紫地织金团窠纹的大袖衣,抱在怀中走到母亲的遗体边,跪下来替她更换衣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