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丝轻微的愉快,从他那边飘过来。
“合作愉快。”他说。
叶汐立刻懂了他的意思。
他不想握手,但是特地撤掉了精神屏障,让她直接阅读他此刻的情绪,证明自己没有在她面前藏奸耍滑,确实是诚心合作。
他那种愉快坦率而明净,清新好闻,像清晨挂着露珠的草叶的香气。
叶汐点头:“合作愉快。”
心中却想:问题是你那么能控制情绪,说不定就算撤掉屏障后,能读到的也不是真的呢?
季浔那边微动,他又把屏障立起来了。
叶汐:是有多小气,就给看几秒。感觉更可疑了。
季浔打开手环:“加一下吧?方便联系,系统不屏蔽内部沟通,你在微风堡里也可以直接找我了。”
叶汐加好他,转头望向车窗外:“这车都绕着微风堡兜了两圈了,你要是闲着没事,能把我送到码头那边吗?”
季浔:“当然没问题。”
叶汐又改主意了:“去码头旁边的那条路吧,靠着那艘最大的旧货船,有个挂着红招牌的杂货店,把我放在店门口就行了。”
季浔:“你要买东西?需要的话,我可以先送你去北边商业街那边。”
“不用,”叶汐说,“我就买根缎带,买张包装纸而已。”
季浔:“要送礼物?”
叶汐:“是。我朋友今天生日。”
季浔心想:怪不得。她眼睛上全是红血丝,像是昨晚没怎么好好睡觉,今天却没补觉,一大早去看过5077,去过唐知行家后,就又往码头那边赶,原来是有朋友要过生日,不知是什么朋友。
坐季浔的悬浮车到码头,比乘公交车快多了。
叶汐拎着饭盒,打开车门跳下车。
季浔忽然问:“你中午一点前会回基地么?我也想送你一样礼物。”
叶汐:?
叶汐:“你说的这个礼物,它真的是个礼物?”
季浔安然答:“真的是。我中午在办公室等你。”
季浔的车重新回到车道中,叶汐钻进路边的杂货店。
杂货店里,各种新货和二手货堆成小山,瓶瓶罐罐上印着的品牌每个看着都和广告上天天轮播的品牌很像,却又狡狯地略有差别。
叶汐熟门熟路地拐到最里面的墙角,抽出一张花里胡哨的包装纸。
“老吴啊,缎带有没有?”
“有吧。”店主老吴从后面仓库里出来,颤颤巍巍地爬上梯子,手伸到货架顶层摸索了半天,掏出最后一卷挂着灰尘和蜘蛛网的缎带。
“黑的行吗?黑的也好看,有个性。”
从杂货店出来,叶汐回了趟船上的家,又急匆匆去乘公交车,来到海湾区。
海湾区的路上都是各种店面,早餐店和维修电器的招牌密密麻麻地挤在一起,叶汐熟门熟路地推开一扇挂着“诊所”招牌的小门。
门里只有通往二楼的楼梯,门边的架子上站着一只翅膀上刷了点彩漆的铜色机械鹦鹉,它原本在啃爪子,看见叶汐,立刻叫了一声。
叶汐问它:“啾总,阿弥在吗?罗医生在吗?”
鹦鹉不回答,把铁钩子一样的金属爪子往叶汐面前一递:“慢慢品,能品出五香味,要尝尝吗?”
阿露弥做出来的智能鹦鹉,口味十分独特。
叶汐顺着台阶噔噔噔往楼上走:“你自己留着吃吧。”
啾总又把爪子塞回自己嘴里,咂摸了两下,才拍拍翅膀飞起来,哐当一下,沉甸甸地着陆在叶汐肩膀上:“阿弥妈妈不在。你再不来,罗医生就要疯咯。”
二楼对着楼梯口的门上挂着“诊室”的牌子,门紧闭着。
叶汐敲了敲。
“罗浮,是我。”
门几乎立刻就开了。
门里站着的人先上下扫视一遍叶汐,才说:“我还以为你病毒发作,死在外面了。”
开口就那么毒,不过长得太好看,可以原谅。
叶汐从他身边挤进去。
“你能不能说点吉利话?”
“不能。”
罗浮随手拍上门,咣的一声,从力道看,大概心情不是很愉快。
罗浮是阿露弥同母异父的哥哥,和叶汐从小一起长大的竹马,也是一名向导。
或者说,半个向导。
还有一半是哨兵。
他继承了盖亚星的母系基因的旷世美貌,也继承了他那个哨兵父亲高大的身形、深棕的发色和一些特殊的哨兵特征,比如精神域。
和妹妹一样,罗浮无论对做向导还是做哨兵都完全不感兴趣,他成绩优异,争取奖学金读了一个医学学位后,就自己在码头开了间小诊所。
打着诊所的幌子,做的手术却远远超过普通小诊所的营业范围,因为K7港多的是没钱去正规医院看病和做手术的人。
他和叶汐基本算是同行——都是非法行医。
只不过一个在精神层面动刀,一个会真的切肉。
叶汐把手里拎着的装饭盒的袋子放下:“给你和阿弥带的好吃的。”
啾总激动了:“是鸟爪子吗?五香味的吗?”
叶汐问:“阿弥呢?”
“出去找人买什么配件了,说是码头那边有东西要修。谁知道,鬼鬼祟祟的。”
罗浮拎着鸟脖子,把机械鹦鹉丢到旁边,随手点了一下旁边的屏幕:“躺下。”
叶汐依言躺到那张狭窄的医疗床上,双手交叠在肚子上,长舒了口气。
一晚上没睡,一大早又到处跑,这么躺着还挺舒服。
罗浮转身拉过一台仪器,点亮屏幕,在屏幕上飞快地调整各种参数,口中问:“又进哨兵的精神域了?还受过伤?”
叶汐惊奇:“你怎么知道?”
阿露弥也怕挨骂,肯定不会在她哥面前透漏她又进精神域的事。
罗浮眼睛不离屏幕:“认识这么多年,我连你……算了。”
罗浮拉了把椅子过来,坐在床边,按动按钮。床头的机械装置无声无息地升起又合拢,固定住叶汐的脑袋。
罗浮扫描了一遍,仔细看着屏幕,口中却说:“当初真不应该听你和小弥的,给你植入这种东西。”
他是说叶汐脑袋里和阿露弥收发信息的装置,这玩意非法,是从偏远星带偷运过来的,但是非常好用,主体是生物性的,差不多能逃过各种检查,还很不便宜。
叶汐连下颌都被钳住了,只能努力地嘶嘶发声,声音含糊:“它正常吗?”
罗浮用戴着医用胶手套的手指按住叶汐的下巴:“别动。”
他看了一会儿,才松开手指,淡淡地“嗯”了一声。
装置放开叶汐的脑袋,罗浮又把墙角的另一台八爪鱼似的仪器推过来,调整角度,罩在叶汐上方。
“我这几天又想到了一个新办法,从塔西斯那边弄了台仪器过来,也许对抑制你体内的病毒有用,就是可能有点疼。它作用的位置要很精确,你不要乱动。”
罗浮站起来,按动医疗床上的按钮,有金属环升起来,自动扣在叶汐的手腕和脚踝上。
他冷着脸一路调紧。
越调越紧。
他这是什么屠宰场。
金属环勒住叶汐的手脚,罗浮的心情好像这才愉快了一点,语调也温和了不少:“可以么?”
“可以你大爷!”叶汐瞪他。
罗浮嘴角终于挂了点笑的意思,把金属环调松了。
仪器启动,发出红光,确实有种灼烧般的疼。
啾总拍拍翅膀,在旁边探头探脑,金属脖子抻得老长,问:“熟了吗?我看火候差不多了。撒点佐料吧。”
确实像被关进微波炉里,内脏都快转熟了,不过也不是完全不能忍,叶汐不用金属环限制,也没有乱动。
罗浮观察着她的表情:“疼?”
叶汐不吭声。
她感染了奇怪病毒的这些天,他绞尽脑汁,焦头烂额,找了各种歪门邪道千奇百怪的办法,不管有没有用,至少能让他们兄妹和叶汐三个人稍微安心一点。</p>',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