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在手术室外面时,他头晕目眩,几乎站不住,那边又没有椅子,他不得不坐在地上,深深地埋着头。
容家钰担心地问:“小叔,你没事吧?”
姚启莲没有理他,心里只在想一件事——他大概真的是个天煞孤星,克死了妈妈,克死了殷叔,现在是不是又要克死萧枉?
只是一夜之间,他双鬓就泛了白,整个人显得苍老了许多。
他拒绝了医生的截肢建议,执意将萧枉转院去上海。
谢天谢地,萧枉没有生命危险,他恢复了意识,因为肺部受伤,暂时不能说话,只能一动不动地躺在床上,被剧痛折磨着。
上海的医生也建议截肢,姚启莲依旧不听,也不问萧枉的意见,他动用了医疗飞机,带着萧枉去了美国。
在洛杉矶的医院里,萧枉终于能说话了。
姚启莲坐在他的病床边,说:“我查出来了,是穆珍珍干的。”
他说出自己调查来的情况,七月底时,穆珍珍在钱塘参加了一场观众见面会,宋德源也在现场。
萧枉偏头看着他,开口时嗓音沙哑:“哦。”
“哦?哦是什么意思?”姚启莲眼神极冷,“你现在满意了?让我放弃报仇,我放弃了,结果呢?你还是出了事,萧枉,忍让是没有用的,我们退一步,他们就进一步,就算我们退到了悬崖边,他们还是要伸手过来,把我们推下去。”
萧枉说话艰难:“这件事,和傅妍姝,容晟哲,有没有关系?”
姚启莲说:“我不知道。”
萧枉说:“穆珍珍,是不是,已经知道,我的身世了?”
姚启莲说:“我不知道。”
萧枉问:“宋文静,现在,怎么样?”
“不要再和我提宋文静!她爸把你害成这样!你还有心思关心她?”姚启莲眼含怒火,咬着后槽牙,“萧枉,这事儿不能就这么算,等我回去以后,我一定会让他们付出代价,新仇旧恨,我要和他们一起算。”
萧枉问:“你要做什么?”
姚启莲说:“这你别管。”
“又是这句话。”萧枉苦笑了一下,“爸,除非你有,确凿的证据,能指控她,是主谋,不然的话,就算了吧。”
“算了?”姚启莲难以置信地看着他,“你不恨她吗?”
“我恨。”萧枉虚弱地说,“但我真的,累了。冤冤相报,何时了,而且你又没有证据,你能做什么?干翻慷特葆?”
姚启莲说:“干翻慷特葆,也不是做不到。”
萧枉摇摇头:“如果这一次,我死了,你随便怎么报仇,我管不着,但我现在,没死……咳咳咳咳……”
说话多了,他剧烈地咳嗽起来,脸都憋得通红,姚启莲连忙按铃,护工过来帮萧枉吸痰,忙了好一阵子后,萧枉的情况才稳定下来。
他看着姚启莲,索性用气声开口,说话不再那么吃力:“爸,你有没有后悔过,让我妈,把我生下来?”
姚启莲想听清他说话,只能凑近,他看着少年苍白的面孔,眼神闪烁,哑口无言。
萧枉一笑:“我就知道,你肯定后悔过。”
姚启莲:“……”
萧枉望着天花板,缓缓说道:“我本来就不该出生的,现在,已经白活了二十年。爸,你跟我说过,我妈给我取的名字,意思是说我‘枉来人间走一遭’,但是,几年前,宋文静和我说,我这个‘枉’,应该是‘不枉人间走一遭’的‘枉’,我觉得,她说的对。”
姚启莲:“……”
萧枉:“我这二十年,过得并不算好,吃了一些苦头,但我也遇到过很多开心的事,遇到过很多关心我的人。比如爷爷奶奶、雨桐姑姑、乔阿姨,宋文静,还有你……就算是我做叫花子的那一年,也有一个老奶奶对我很好,我记不得她姓什么了,但她照顾我的那些细节,我都记得,她会从垃圾箱里捡玩具给我玩,捡书给我看,还会把人家丢掉的破衣服,缝缝补补,给我穿。”
“比起那些不开心的事,我更愿意去记住那些开心、快乐的瞬间。我很难出门,认识的人一直很少,在慷诚只待了一年,欺负我的那些人,除了陶凯宁,我已经记不得他们的名字和长相了,但我记得陆涛,长得有点胖,戴着眼镜,对我很友善。”
“爸,有些话,其实我早就想对你说了,就怕你听了不开心,现在我决定说给你听,你要是生气了,可以打我,我不怕疼,已经习惯了。”
萧枉转过头,看着姚启莲:“爸,你真的有那么恨傅妍姝和容修诚吗?恨到,要他们以死谢罪的程度?”
姚启莲:“……”
“先不说傅妍姝,容修诚究竟对你做了些什么?他没有不管你啊,我听雨桐姑姑说,你从小到大的生活费和学费,都是容修诚出的,他给你买房买车,送你出国留学,安排你进慷特葆工作,你都没有拒绝,然后你告诉我,你恨他,想让他死。”
“你不觉得你很虚伪吗?”萧枉说,“你要是真的恨他,应该拒绝他给你的一切,金钱,房产,职位,人脉。你十八岁以后就可以独立,让爷爷奶奶供你上学,你毕业后去找一份工作,挣钱赡养他们,远离容家,一辈子不和他们联系,这样才对吧?”
“但你没有这么做,你口口声声说你恨他们,却享受着他们送到你面前来的好处,你过过苦日子吗?遭受过家暴吗?没有吧?说实话,我都想不明白你究竟在恨什么,唯一的解释就是……你只是想满足自己的野心,想证明,你不比容晟哲差。”
姚启莲后背湿了,冷汗直下。
萧枉说:“报仇,只是一个借口。”
姚启莲:“……”
萧枉说:“因为你的仇恨,连累到了爷爷,现在又连累到我,雨桐姑姑代表爷爷,劝你收手,把查案的事交给警察,现在,我代表我自己,依然要劝你收手。”
“我妈妈,的确做过对不起穆珍珍的事,这次受伤,就当我代替我妈,还她的。我再也不欠她了,往后人生,我决定好好地活。”
“我都没去外面玩过,这辈子第一次坐飞机,就是坐的这个医疗飞机,我连窗户外面是什么样都没看见。我不想带着仇恨过日子,什么穆珍珍,傅妍姝,容修诚,容晟哲,容家钰……他们和我有什么关系?人这辈子才多少年?我为什么要在这些讨厌的人身上浪费时间?我明明有那么多在乎的人,也有我自己喜欢做的事,我难道不应该把更多的精力放在这些人和事上吗?”
“爸,我是一个活生生的人,就算腿残疾了,也不是你报仇的棋子,我只想……过好我自己的生活。”
最后,萧枉说:“爸,你也有在乎的人吧?我是其中之一吗?虽然我知道你后悔过,让我妈生下我,但我还是要谢谢你,如果没有你,就不会有我,我真的,很喜欢这个世界。”
姚启莲看着他,突然觉得这少年如此陌生。
萧枉说的这些话,字字句句戳进了姚启莲的内心。那看不见的分岔路口又一次出现,姚启莲站在一片白雾中,闭着眼,心中反复拉扯,难以抉择。
就在这个阶段,他接到了殷筱洁的越洋电话,殷筱洁说:“平安哥,我是瞒着我妈和我妹打的电话,雨桐的预产期快到了,我觉得……你应该知道这件事。我给你地址,你现在能过来吗?”</p>',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