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枉将宋文静送到家,继续开车赶往安通科技。
车厢里只剩下他一个人,他感受着自己的双腿末端,它们静静地待在那两截接受腔里,说不上是否舒适,也想象不出普通人脚踏实地的感受,他已经穿了八年整的假肢,只能说,早就习惯了。
萧枉的思绪飞回到八年前。
车祸发生在8月14号,他昏迷不醒,被救护车送往医院。姚启莲匆匆赶来,医生说萧枉断了四根肋骨,有一根断裂的肋骨还戳到了肺,双小腿胫骨粉碎性骨折,外加那两根新植入不久的人工腓骨也齐齐报废,两条小腿血肉模糊,医生认为保腿已经没有意义,建议立刻截肢。
姚启莲一口拒绝,他接受不了这样的事实,萧枉的腿从小到大做了五次大手术,历经磨难才恢复到如今利用手杖行走的程度,这时候让他截肢,姚启莲怎么可能接受?
姚启莲要求医生给萧枉保腿,只要能保住双腿,花多少钱他都不在乎。医生说这不是钱的问题,认为萧枉即使保住双腿,也没法再走路,这辈子只能依靠轮椅出行,还得时时刻刻忍受那双残腿的剧痛。
但姚启莲死活听不进去,萧枉在钱塘的医院住了两天,又被转院去上海,上海的医生也建议截肢,姚启莲暴怒,不计代价地动用了医疗飞机,带着萧枉去了美国。
8月21号,萧枉住进了洛杉矶的一家医院。
那段时间,他真是生不如死,24小时被剧痛折磨,和腿上的疼痛相比,肋骨的断裂根本算不了什么。医生给他下了最大剂量的止痛药,他照样疼得整宿整宿睡不着觉,更别提吃东西了,只能靠营养液维持生命。
可即使再疼,他也不会叫唤、哭泣,只苍白着脸,咬着牙,手指抠住床边护栏,任由冷汗直流。
美国的医生也建议截肢,说如果不截肢,那双腿很有可能坏死,萧枉知道了医生的建议,哀求姚启莲让自己截肢,可姚启莲依旧不同意。
那一阵子,姚启莲也瘦了一大圈,头发白了很多,他神神叨叨地说:“不行,不能截肢,腿没了,就什么都没了,萧枉,腿是不会长出来的,你懂吗?现在医学那么发达,只是个骨折罢了,保得住的,一定保得住的……”
萧枉知道姚启莲是钻了牛角尖,魔怔了,但躺在病床上的人是他,一切事务的决定权都在姚启莲手上。萧枉没有心力长篇大论地劝说姚启莲,也赶不走对方,只能一天又一天、纹丝不动地躺在病床上,在护士换药时,眼睁睁地看着自己的双腿在变黑。
没有其他感觉了,连脚趾头是否存在都感知不到了,只有疼痛,永无止境的疼痛。
他想,他大概快要死了。
他不怕死,只是遗憾,没能好好地和宋文静道个别。
老天爷仿佛听见了他的心声,八月底时,人在美国的姚启莲竟接到殷筱洁的电话。
殷筱洁瞒着妹妹和母亲,告诉姚启莲,殷雨桐的预产期快到了,她觉得,姚启莲应该知道这件事。
萧枉把握住了这个机会,劝姚启莲回国照顾殷雨桐。
他说:“爸,我只是你的假儿子,雨桐姑姑肚子里的孩子才是你的亲生骨肉。你回去吧,你要是不回去,会后悔一辈子的。”
这一回,姚启莲动摇了。
等姚启莲登上回国的航班,萧枉立刻找来医生,坚定地说:“医生,我要截肢。”
9月4号,在异国他乡的一家医院,没有一个亲友在场,在各类文件上为自己签完字后,萧枉被推进了手术室。
再出来时,他的双膝以下包着厚厚的纱布,那两截让他吃了十九年苦头的小腿,终于彻底地离他而去。
术后醒来时,他的身边只有护工,萧枉用心感受了一下,腿上仍有痛感,但比起之前的程度,已是大大减轻。他睡了车祸发生后最舒服的一觉,不用再依靠止痛药和安眠药,能吃东西后,还吃了一点流食。他第一次发现,病房的窗外有一棵大树,树上还结着几个不知名的果子,红彤彤的,非常可爱。
他依旧虚弱、消瘦,依旧不能动弹,因为肺部受创,呼吸时还会有强烈的不适感,但看着窗外那棵枝繁叶茂的大树,他知道,他活过来了。
萧枉记得术后第一次换药时的情景,一个年龄不大的非裔女护士帮他换药,对方说英语有口音,萧枉当时的听力也没那么好,两人鸡同鸭讲了好一会儿,最后还是连比划带猜地完成了沟通。
护士帮他摇起床背,让他看着她操作。纱布被一圈圈地拆开,拆完后,萧枉终于看见了他的新腿,残肢末端又红又肿,皮肤上疤痕累累,还有清晰的缝合线,护士帮他擦药,棉签碰到残肢,触感很奇怪,萧枉皱起眉头,护士用英语问:“疼?”
萧枉微笑,说:“不疼,你很专业。”
皮肤黝黑的小护士也羞涩地笑了起来,说:“前些天,我们都很担心你,真高兴看到你撑了过来,你是个非常勇敢的男孩子,上帝会保佑你的。”
萧枉只听懂了大概,笑着说:“谢谢。”</p>',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