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什么时候去美国?”
“和你一样,再过几天,机票已经买好了。”
“你爸最近怎么样?我听说,他准备创业了,开一个什么……科技公司?”
“对,科技公司,租的办公楼还在装修,我爸也不急。”
容家钰吃了一筷子菜,看着萧枉:“他怎么不继续做保健品啊?这么多年的经验,不是浪费了吗?”
萧枉说:“因为我喜欢科技领域的东西,是我给他的建议。”
容家钰说:“我们家的人都没想到,我小叔快四十岁的人了,居然会一头冲进高科技行业。”
萧枉说:“其实,他自己是想开一家餐厅。”
容家钰一愣,哈哈哈地笑了起来:“真的假的?”
萧枉也笑了:“真的。”
容家钰乐坏了,笑了一阵子后,说:“萧枉,真没想到,你居然是我弟弟。”
这话很刺耳,萧枉不动声色:“对,我也没想到,我爸开了新闻发布会,我才知道我是你堂弟。前些年,他什么都没和我说,我一直叫他‘姚叔叔’。”
容家钰笑笑:“那他瞒得可真好。”
萧枉说:“还不是,没瞒住。”
容家钰不笑了。
——
餐厅外的那片停车场中,宋德源的车已经到了。
那是一辆黑色大众,他坐在车里,冷气打到最高档,温度低得吓人,但他额头上还是源源不断地冒着汗水,身子也在微微发抖。
宋德源不知自己为何会走到这一步,当他答应做这件事时,就已经想到了最坏的结果。
他抖着手,点起一支烟,将车窗降下一道缝,在车厢里吞云吐雾起来,脑海里反复回荡着穆珍珍说的那些话:
“签约只是小事,宋文静那么优秀,我当然愿意和她签约呀。”
“宋厂长,我听说,你现在生意上碰到了困难,是吗?”
“你欠了多少钱啊?”
“九百多万?还好嘛,也不是特别大的一笔钱。”
“我最近,想找人做一件事,如果你愿意帮我,我可以一次性帮你把债还清。至于你以后想继续做那个工厂,还是想做点别的,都和我没关系。只是,我要做的那件事有些危险,你要是感兴趣,明天晚上到这个地方来找我,到时候我和你详聊。”
“记住,只能你一个人来,不要告诉任何人。”
……
餐厅里,午餐已近尾声。
这顿饭吃得不仅不尴尬,气氛还很融洽,容家钰开朗又健谈,向萧枉分享了许多自己留学时的经验,还给他推荐了一些好用的物品,说国外不好买,最好从国内带出去。
宋文静已经收到父亲发来的消息,说他在停车场等他们,她没急着离开,毕竟容家钰才是请客的那个人。
终于,容家钰拿起湿巾擦擦嘴,喝掉最后一口饮料,问:“吃饱了吗?要不要再来一份点心?”
“不用了,吃饱了。”宋文静说,“今天的菜很好吃,谢谢学长的招待。”
“不客气。”容家钰说,“你们怎么下山?我开车来的,这儿不好打车,我送你们回去吧?”
宋文静说:“谢谢,不用了,我爸爸在外面等我,我们坐他的车回去。”
容家钰很意外:“你爸爸在外面?怎么不叫他进来一起吃饭?”
宋文静说:“他刚到,已经吃过饭了。”
“行吧,那今天就聚到这儿。”容家钰看着桌对面的男孩女孩,神态很是诚恳,“萧枉,宋文静,下次再聚,不知道是什么时候了,我祝你们一切顺利,前程似锦。”
萧枉说:“谢谢,我也祝你一切顺利。”
容家钰又看向宋文静:“学妹,你回去后好好看看合同,决定好了就给我打电话,我来安排签约。”
宋文静:“好的,学长。”
三人离开餐厅,来到室外后,容家钰眯了眯眼睛,手搭凉棚,说:“真热啊。”
他掏出一包烟,问萧枉:“抽吗?”
萧枉摇头:“我不会,谢谢。”
容家钰抽出一支烟点上,宋文静撑起遮阳伞,三人一起往停车场走去。
萧枉拄着手杖,走得缓慢,容家钰走在他身边,问:“你以后要一直用这个走路吗?”
“不一定,我还要再做一次手术。”萧枉说,“医生说,如果手术顺利,也许,我就能脱拐了。”
容家钰说:“那很好啊,下次手术是在美国做吗?”
萧枉说:“对,应该是在美国做。”
宋文静不认得爸爸借来的车是哪辆,走得稍快了些,宋德源远远地看到女儿,降下车窗,向她招手:“文静!”
“爸爸!”
宋文静小跑去车边,正要拉后排车门,听到宋德源说:“你先别上车,我调个头。”
“哦。”宋文静乖乖地退开了。
那是她最后一次听到爸爸说话。
容家钰也走到自己车边,萧枉拄着手杖站在路边等待,容家钰见宋德源发动了车子,便也准备上车,还向萧枉挥了挥手:“我先走了,萧枉,下次见。”
萧枉说:“下次见。”
就在这时,意外发生了。
容家钰手里的那支烟还没抽完,就看见宋德源驾驶的黑色轿车以一种不寻常的加速度冲了出去,车头对着的方向竟是独自站在路边的萧枉。
一切是那么突然,容家钰心里第一个反应是:糟糕!这是把油门当刹车踩了。
路的那边是悬崖,容家钰会开车,知道以这样的行驶轨迹,当头撞上后,车子必定会把萧枉撞下悬崖,那神仙来了,萧枉也难活命。
他对着萧枉大叫:“小心!!”
而宋文静大脑一片空白,眼睁睁地看着父亲的车向着萧枉冲去,她也喊了起来:“跑啊!!”
如果换一个人站在那里,其实是可以躲开的,往边上一跑就行。可现在,站在那里的人是萧枉,他拄着手杖,行动迟缓,面对着一辆急速驶来的轿车,根本没有躲开的能力。
萧枉脚步踉跄,擡起头时,车头已在眼前,他甚至能看清挡风玻璃后面那张陌生又扭曲的脸庞。
宋叔叔。在最后一刻,萧枉心想——小时候,你是抱过我的。
宋德源眼睛血红,也盯着萧枉,千钧一发之际,他突然咬了咬牙,往右边猛打了一把方向盘,车头的行驶方向便有了偏差。饶是如此,宋文静最不愿看见的一幕还是发生了——“砰”的一声巨响,车头左前方重重地撞到了萧枉,他摔在地上,车子却没停,左前轮又从他身上碾了过去。
被撞倒时,萧枉听到了自己身上传来的、骨骼碎裂的声音,又被汽车的引擎声吞没,很快,剧烈的疼痛汹涌而至,他眼前一黑,晕了过去。
从宋文静的角度,看不见车子轧到了萧枉的哪里,只能看到整辆车颠了一下,颠得她肝胆俱裂,然后又是一连串的撞击声,汽车冲破护栏,没有刹车,从悬崖上飞了出去。
宋文静尖叫起来:“啊——”
“砰”,“砰”,“砰”,连着几声巨响,惊起一群飞鸟,接着,一切回归平静。
容家钰目睹了这一切,惊呆了。
视野中,只有萧枉躺在地上,宋文静跌跌撞撞地跑向他,跪在他身边,抖着手将他的上身抱在怀里。她低头看他,萧枉脸色惨白,双眼紧闭,嘴角还溢出一丝血水,宋文静哭着叫他:“萧枉,萧枉……”
她已经知道了,车轮轧过了萧枉的双腿,鲜血正从黑色裤子上不停地渗出来,她不敢去触碰,怕他伤得更严重。
“萧枉,你不要死,不要死,你不会有事的……”宋文静用手指抹去他嘴角的血迹,已是泣不成声,“我不用你暑假回来看我了,是我对不起你,我错了,我不该叫你来的,我什么都不要了,我只要你好好地活着,健健康康地活着,好不好?呜呜呜呜……萧枉,答应我,活下去,好不好……”
餐厅和民宿的客人听到巨响,纷纷走了出来,站在悬崖边,探着脖子看那辆摔下去的轿车,七嘴八舌地讨论着该怎么把车吊起来。
宋文静也转头看向悬崖,黑色轿车落在森林中,被树木掩映着,爸爸生死未卜,萧枉又奄奄一息,宋文静哭得快崩溃了,无助地看向正在打电话的容家钰。
容家钰已经冷静下来,拨通了120和110,他是目击者,详细地向接线员讲述了事故经过。
打完这些电话,他又给姚启莲打电话:“小叔,是我,家钰,你仔细听我说,萧枉出车祸了……”
警车来得最早,容家钰站在悬崖边,指着下面的车,对警察复述事发经过。
过了十几分钟,两辆救护车鸣笛而来,随车医生将昏迷的萧枉擡进车里,简单检查后,说:“生命体征平稳,全身有多处骨折,他有咯血症状,估计肺部也有挫伤,来一个家属,随车走。”
宋文静想都没想:“我是他家属,我去。”
容家钰拉住她,指指悬崖:“你爸还没救上来呢!你得在这儿等着!我去吧,医生,我是他堂哥。”
宋文静嘴巴一瘪,又哭了起来。
救护车把萧枉拉走了,容家钰也在车上,宋文静留在原地,警察陪着她,等吊车上山来救人。
那几个小时,宋文静一句话都没有说,只呆呆地坐在路边,望着那片悬崖,想着刚刚发生的一切。
她想不通啊,为什么会发生这样的事?
是车子失灵了吗?还是爸爸故意的?如果是故意的,爸爸为什么要这么做?他和萧枉有什么矛盾?没有啊,他们已经十几年没见面了。
一边是爸爸,加害者,一边是萧枉,受害者,她夹在中间,算什么?
救援难度很大,一直到晚上,那辆黑色轿车才被吊上来,医护人员等在旁边,第一时间上去救人,但因为救援时间耽误得太久,宋德源失血严重,已经陷入休克。
救护车将他送去医院抢救,在半路上,宋德源咽气了。
随车医生不忍心地看着那年轻的女孩,说:“节哀。”
宋文静面无表情,轻轻地眨了眨眼睛,竟没有眼泪流下来。
那是她十八岁生日的第二天,从那以后,萧枉就从她的人生中消失了——
作者有话说:写完了!下一章回到现在时,后续的事情会零散着写,不会再有这种大段的回忆杀啦!
明天继续~</p>',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