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到这儿,他叹了口气,语气忽然变得务实起来:“再说我分文没有。手机和钱包都被老刘没收了。高小姐,你总不能让我走回怀柔吧。”
高步文好气又好笑,一边下车一边说:“今天被谢总算计了。”
他说:“随你怎么想,反正别误解我要追你,我挺中意黄小姐的,相亲多少次没遇上这么满意的。”
高步文服了。
他这是什么路数。一边用“我不追你”做拉力,铺开安全垫;一边解释没有女朋友,只是相亲接触阶段,铺开可能性。贼心没变,但策略变了。从“不婚主义”那面墙撞了一次之后,他换了一套打法:不正面攻,改迂回包抄。
但她没必要戳破。
他既然已经把姿态放到了“不追你”这个位置上,那她再回到之前装糊涂的模式就是最恰当的应对。他演君子,她就演‘信了君子的人’。谁先戳破,谁就被动。
“那就走吧。”她说,“谢总带路。”
菜馆藏在胡同深处,青砖灰瓦的门脸,没有招牌,只有门楣上刻着三个篆字,暮色里看不太清笔画。两盏宫灯挂在檐下,被晚风吹得轻轻摇晃,昏黄的光晕在青砖地面上画出两个缓缓移动的圆。
推门进去,先是一道影壁。绕过影壁,是一进窄窄的院子,青砖墁地,缝隙里生着薄薄的青苔。墙角一棵老石榴树,枝桠探过屋檐,叶子在灯影里簌簌地响。回廊下几间包间,门帘半垂,偶尔有杯盏相碰的轻响和压低了的说笑声漏出来。
高步文正打量着院里的陈设,脚步忽然慢了半拍。
对面包间走出一个女人。四十出头,黑色职业套裙,烟灰色外套搭在臂弯,短发齐耳,瘦而精神,走路时腰背笔直,像一竿修竹。
陆峥。
高步文的脑子比眼睛反应更快——瑞华康养的创始人,银发产业协会的副会长。去年在行业论坛上,陆峥是圆桌嘉宾,她是坐在后排连提问都没抢到话筒的小公司员工。
出于习惯,她的手指下意识碰到了包里的名片夹。
又松开了。
今天不一样。今天她是司机,手里拎的是车钥匙,不是电脑包;身上穿的是便装,不是路演时的职业套裙。最重要的——谢约难得“越狱”出来,西装革履,心情松快,饭还没吃,她不想把一顿晚饭变回会议室。
她合上包扣,没掏名片。
谢约留意到她指尖在包扣上多停的那一拍。他也做过乙方,或者说,在他爸面前、在董事会那帮老家伙面前,某种意义上他一直是乙方。他知道那种偶遇业内前辈、掂量过时机、又自己按回去的滋味。
他没说什么,往前迎了小半步。“陆总。”
陆峥回头,认出来:“谢约?你也在这儿。”
“跟朋友吃饭。”
陆峥跟他寒暄了两句,目光带过高步文,礼貌地点了个头,又回到谢约身上:“身体养得怎样了?上次开会听老陈说恢复得不错。”
“差不多了,谢您记挂。”
话毕陆峥问了几句项目的事,说起首善那边路演的反馈,忽然道:“对了,我听说用户行为那块你们做了颗粒度很高的分层,怎么想的?”
谢约说:“我也就是把一把方向,具体业务是杰明团队做的。”
他很自然地看向高步文:“高小姐,分层那套逻辑,你跟陆总说说。”
他怎么可能不知道。那套分层逻辑他批注过、修改过、跟她争论过。他比任何人都清楚来龙去脉。他不是不知道,是在给她搭梯子。
高步文意会。
他这么成全,她没有不接的道理。落落大方地向陆峥介绍——
“我们没按传统的人口统计学分,按使用习惯来分,被动放弃、间歇使用、活跃依赖。三组老人的行为路径不一样,断点不一样,干预方案也不一样。”
陆峥的眉毛动了一下。是在认真听的表情。
“样本呢?”
“上门入户采集的,做了九十三家。”
“数据采集的方式是问卷还是——”
“都有。问卷有,深度访谈也有,还有行为观察记录。有一个八十多岁的老太太,我们陪她坐了五个小时,从她打开手环到每一步操作,全程录了视频。她最后学会了。但中间放弃了三次。”
陆峥看了她两秒,转向谢约:“这位是?”
“高步文。”谢约说,“杰明的项目负责人。前段时间首善的路演,他们团队拿到了业务分九十加。董事会让我想办法把人争取过来。”
最后一句是谎话,但说得自然流畅,顺手把一个“偶然介绍”变成了一次“有分量的引荐”。
高步文也配合得非常得体,适时从包里取出名片,双手递过去。
“陆总,请多指教。”
陆峥接过名片,扫了一眼,也从手包里取了一张递过来。“新人倍出,后生可畏。加个微信吧,以后有合适的项目可以互通有无。”
高步文拿出手机扫码,在备注栏里打下一行字:
陆峥收起手机,对谢约说了句“你们慢用”,带着助理往门口走了。
院子里安静下来。石榴树的叶子被晚风吹得簌簌响了一阵,又静了。
高步文把陆峥的名片收进包里的夹层,低头扣好包链。她扣得很慢,金属搭扣轻轻“咔哒”一声合上。
“谢总。”
“怎么?”
“谢谢您。”
换做旁人,大概率会说“不用谢”或“举手之劳”。但谢约什么时候跟人一样过。
他说:“是该谢。”
停了半拍,又说:“待会儿记得结账。”
高步文笑了:“这儿贵不贵,别一顿把我吃回解放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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