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接下来,南朝的那位皇帝开始给他写信。
写信的理由有很多种,皇帝没有提辽东的事,也没有提边境的事,她不提两国之间任何事,她只是听说皇帝信用饱学之士,她很欣慰,认为这样一来,大家能够进一步沟通了。
那就沟通一下,比如说,她读某部书,《贞观政要》,魏征说了一些话,她很有感慨,她的感慨如下如下如下,其中要写一句,果然还是要让贤明之士说话呀!
她不写那种官腔的东西,语气亲切柔和,像是大姐姐对弟弟的话,像是远方朋友会在信里说的话。
反正两个国家的关系要是光看这封信,那真是亲切死了。
这时候她也不提她是他奶奶之类的事了。
有画师,是从大宋过去的,据说曾经在画院侍奉,见过皇帝,他去了上京城,为都勃极烈画了一幅南朝女帝的画像。
画像很美,不美在五官,而是美在风度和气质,尤其画师笔下的赵鹿鸣穿的不是皇帝的袍服,而是一件改良过的,仙气飘飘的道袍,她像是随时就要飞回到天上去。
她的五官倒是模糊的。
主要也不是因为赵鹿鸣不想让自己的五官被人看到,她无所谓,她就是觉得,完颜合剌喜欢的压根不是她这个人。
这龟孙子喜欢的是一种感觉。
因此她吩咐那个画师,不要画她的脸,用风,用云,用树叶和影子,还有水波反射的光,将她的脸模糊掉。
主打一个龟孙子自己脑补完形填空。
完颜合剌收到了画,就挂在自己寝殿里,他也没觉得画师糊弄他。
他时不时就要看,时不时就去想,他确实是不需要看到赵鹿鸣的脸的,他只是觉得心里爱慕这位云端上的美人,就好像他与他这不如意的国家,不如意的朝堂切割开了似的。
他就可以沉浸在他的世界里,仔仔细细地去想他接下来的构图。
关于他这个心态,甚至连裴满氏都不太理解。
明明他杀了一个宗室,他建立了威严,他当时是很高兴的呀!怎么现在收了礼物,又得了画像,还在上京建立起了汉学,他反而又开始不高兴了呢?
关于他这个心态,早就看过他这人一生简历的赵鹿鸣就说:“阈值高了呗。”
高到哪里去?
最后能高到天上去。
杀一个宗室,不能让宗室们各个服服帖帖,那多杀几个吧。
最开始,完颜合剌开始读《贞观政要》,他其实是个聪明的少年,他也没干什么非常昏聩的事,他读汉书,然后同身边的汉臣聊这本书。
这是使臣给他的建议。
使臣说,陛下可以设一个“内廷学士”之类的职位,听一听陛下认可的,读书人的意见。
“内廷学士”不要品级,有品级会让宗室们不安。
完颜合剌觉得很好,就选了几个读书人当自己的内廷学士,他不给他们什么俸禄,只是陪着他读书,聊天。
宗室们此时还没警惕起来,觉得汉人嘛,和女真人的狗马有什么区别?
哦不对,他们还没有狗马强壮,能打猎。
有人警惕了,说这样一来,都勃极烈不就被汉人围住了?
可其他人就说:围住了又如何?都勃极烈有什么大事,还是要找咱们商量。
接下来,赵鹿鸣又推荐了几部书。
比如说,这位饱读诗书的大宋皇帝在信里说,陛下可以读一读汉书。
汉书可好了,尤其是前汉,净写些汉帝们和宗室斗智斗勇的事,而且这些皇帝们的名声都很好啊!你看汉文帝三代以下第一人,你知道他给他还活着的舅舅吊唁的缺德事吗?你再看看汉景帝那个刻薄寡恩给兄弟当驴用的样儿,你又看看汉武帝设置内朝,用年轻近臣绕过老臣,一步步将权力从诸侯手中收回来……
太好看了。
完颜合剌原来也看,他的老师不是不教他,而是不像赵鹿鸣这么个教法。
老师教的,那就是教他不当文盲,学会这个典故。
赵鹿鸣教他的,那都是解决问题的思路。
这点东西教完了,赵鹿鸣看到完颜合剌的回信。
回信也是字斟句酌,有汉学博士替他代笔,写得很慎重,还带着点外交辞令,但说,自己确实看了,受益匪浅,尤其读到一句“众建诸侯而少其力”时,感触很深。
赵鹿鸣就说:“瘸了。”
她给身边的人看,当时坐在她身边的是李纲,李纲在神人辈出的大宋也算是个憨憨了,可李纲看到这封信都皱眉,说:“北朝皇帝这句话,何其不慎重,身侧竟无人进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