守将的亲兵说:“郎君无事,歇一歇就好。”
他们就说:“叫我们见一面也不成吗?”
亲兵说:“郎君受了惊吓!你们不曾听说么,将那个玩忽职守的小吏打杀了!”
其中一个很伶俐的大户就掏了两吊钱塞他的怀里,说:“打二角酒,替我们费心了!这压惊的礼,须得让郎君收下!”
亲兵心领神会,跑的第三趟回来就说:“那就收下吧。”
这些人站在营外,互相交头接耳了一会儿,他们回头看辕门,那眼神又冷又轻视。
有人小声说:“还以为要……”
“慎言!”
“哼,到底是被吓破了胆子,还不知怎么样呢。”
他们走了,完颜宗弼在帐里躺着,床下堆了一堆礼物。
他就躺在礼物上,心里想着,是哪一个?
还是哪几个?
又或者很多个?
亲兵不同其他,都是他的猛安谋克里挑选出的老兵,手脚利落,忠诚谨慎,这样的人,被一瞬间杀死,证明杀他的不是什么乌合之众,而是真正凶残的人。那人必定对驿馆很了解,换岗时间,还有亲兵的位置,都很了解,才能从从容容地下手。
因此他那几个莽撞的,抓人去的亲兵一定也一去不复返。
至于为什么对方没有直接围杀驿馆,多半是因为他们担心这样会变成一场攻防战争,如果变成战争,那消息捂不住就要出事。
来这里慰问的人,一个也不无辜。
他们都是来看他死没死,看他有没有发怒,看他要不要报仇的。
完颜宗弼躺了三天,他就躺着,这种表演技巧很不容易,得说还是秦相爷的亲传,他要表现出一个色厉内荏的样子,也就是表面不惧怕,但人人都看得出来他内里是惧怕的。
他被这一场火吓破了胆子,但硬撑着。
等回到辽阳城,大家给他办了一场压惊宴,大家就都看到了,他确实没死。他在宴席上握着人家的手,差点潸然泪下,说:“水火无情啊!以后再有玩忽职守的奴仆,都该杀!”
大家就附和,“竟让郎君受惊了,是我们的过失,郎君再饮一杯!”
完颜宗弼夜里出的城,快马加鞭的跑了,带着他的亲兵,他不想再等酒醉了试探这些人会不会再杀他灭口。
他往北跑,夜路那么黑,风那么大,他骑在马上,满心不是恨,是一种冰冷的怒火。
他看那些人里,不止有汉人,不止有契丹人,还有渤海民,还有辽东部族的族长,那些人汇聚在了一起,因此接下来就不止是商人。
商人要赚钱的,可是商人需要官员的庇护,商人需要士兵的保护,商人还需要渔民,佃户,商人还需要地主家山上的木料,还需要地主的钱来帮忙周转。
所有的人都在这里分一份自己的钱。
要是赵鹿鸣知道完颜宗弼心里想什么,她就得说这事儿很正常啊,大规模的走私就变成国际贸易了,国际贸易给多少人提供就业岗位啊?这事难道只有大金吃亏吗?那边境上的铜钱疯狂外流,难道大宋就不头疼吗?
大家都受益了,赚钱了,生活好了,大环境也好了,怎么就你不高兴呢?你就非得当那个破坏大环境的人吗?
完颜宗弼心里就这么想的,他骑着快马一路往回跑,他心里还想着,这些人的货物已经到了上京,难保上京没有人分利,他这一次要带着他烧破的大氅上殿,他还要给勃极烈们都看看他手上的烧伤,他要调动军队,要对辽东进行一次大清洗,他要建立起一条冰冷的长城,让宋人再也不敢来辽东。
差不多就是这些想法吧,当然他得细化,他先进宫,向皇帝充分地汇报此事。
完颜宗弼飞快地跑了几天,到了上京。
他跑得太快了,差不多就是那个夜晚第一封信送出去后,后续的使者还没到,他先到了。
他这人有入朝不趋赞拜不名的待遇,他入宫,内侍看到他,但没来得及告诉皇帝,完颜宗弼就脚步匆匆地进去了。
皇帝正在聊他。
皇帝说:“四叔……唉。”
内侍说:“如今可怎么办呢?”
那声调很怪,完颜宗弼就停下脚步了,心里细想那个内侍的调子,不像是着急。
皇帝说:“四叔是太祖皇帝的儿子,大金的柱石,不会有事呀!”
这个声调也很怪,也不像是关心,或者信任。
他继续听。
过了一会儿,他听到皇帝拉长音说:“总要等消息……等消息回来的,可有人送信?”
这一声就不是很怪,而是一种绷不住的兴奋,那尾音稍稍地上去了。
完颜宗弼到这里才听清楚。
皇帝兴致勃勃,在等他的死讯。</p>',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