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雪灾拨下来的那点银子,还不够给这群人买药治病的。
钱振果然是一块老姜,还挺辣。
谢水杉手放在长榻的小几之上,敲了片刻,说道:“去把尚药局所有的年轻医官的名单给我拿过来。”
江逸虽然不明所以,但他根据谢氏女先前一人力挫群臣的战绩,相信她的能力。
他很快派人把名单整理好,拿过来了。
谢水杉看了一会儿,问江逸:“经常给陛下行针的那个女医叫什么来着?”
“陆兰芝。”江逸回答。
谢水杉说:“给我详细讲一讲这个陆兰芝的出身背景……”
江逸对答如流,连陆兰芝的父亲宠妾灭妻有几房小妾,小妾姓甚名谁,生了几个孩子,他都知道。
谢水杉有点震惊了。
她看着江逸,破天荒夸赞了一句:“你很厉害啊。”
江逸拘谨地一躬身,算作对这夸赞的回礼。
他不光对陆兰芝很了解,江逸身为内侍监,对整个尚药局的医官,对殿中省六局,内侍省六局的人,都非常了解。
他平时看上去跟在朱鹮身边,文不成武不就,只会甩着个拂尘大呼小叫,实则内宫十二局之中的人员变动,所司职责,包括他们的出身背景,都尽在他的掌握之中。
他是朱鹮在皇宫的手与眼。
在现代来说,他就是贴身大管家。
怪不得朱鹮对他格外优待些,原来也不光是因为他跟在朱鹮身边多年,而是他本身个人能力也很强。
谢水杉欣赏有能力的人,无论是在哪个领域,只要有所擅之事,就不是废物。
她又问了一些关于陆兰芝的事情,最后问:“她还只是个司医?”
江逸答:“陆兰芝虽然医术高超,但她是女医所那边并过来的。若非陛下后宫之中并无真正宠幸的嫔妃,女医一生也进不了尚药局。”
江逸不知为什么他和谢氏女说了宫外的事情,谢氏女却揪着个女医不放,但他真的不想将陛下折腾起来,陛下这几天熬得太厉害了,今日就算是天塌下来他也得让陛下睡个好觉。
因此江逸耐着性子与谢氏女周旋,倒要看看她能拿出什么解决办法。
他顿了顿又说:“不过这陆兰芝自有前途,过些时日,等到尚药局一位老直长告老还乡,她就能顶上空缺。”
“陛下很欣赏她,还许诺过给她母亲封诰命。”
谢水杉对江逸道:“去把陆兰芝让人擡过来。”
“来人,研墨。”
江逸看着谢氏女又去动陛下处理朝政的桌子,心中焦急。
怎么就没记性呢!
等谢水杉挽起袖子,铺开了一卷空白的诏敕,拿起笔,严厉看了他一眼,江逸这才不得不急匆匆地吩咐内侍,去尚药局擡人。
谢水杉书写得很快,两道旨意都拟好了,她搁下笔,随意卷了卷,拿着扔在了长榻的小几上面。
她又喝了一杯热茶,这时候陆兰芝已经擡过来了。
陆兰芝被带到谢水杉的面前,跪地见礼:“臣见过陛下。”
谢水杉轻笑了一声,陆兰芝猛地一擡头,后背的汗霎时间就冒出来了。
这不是陛下!是那个谢氏的……谢嫔?
天啊!
她看走眼了!
谢水杉因为发病此刻面色苍白,这些天也消瘦了一些,最重要的是她靠着朱鹮的腰撑坐在那里。
陆兰芝本来就不敢仔细去打量皇帝,一时间混淆也难免。
江逸垂着头,表情无法形容。
“起来吧。”谢水杉说,“陆兰芝,你可知道赤白痢怎么治?”
“知,知道。”
陆兰芝站着,微微躬着身,提起自己擅长的医术,就没有那么慌张了,快速道,“好治,赤白痢通常分热症与寒症,若是热症赤痢,便以白头翁、黄柏、秦皮、黄连等药物治疗,清热解毒凉血止痢。”①
“若是虚寒的白痢,便以赤石脂、干姜、粳米等入药,温中涩肠,固脱止痢便好。”②
谢水杉点头,话锋陡然一转,说道:“那你知不知道,这赤白痢往死里治应该怎么治?”
江逸猛地瞪向谢水杉。
陆兰芝也看向她,愣了片刻,扑通跪在了地上。
这……是让她杀朝臣,她可不敢!
这谢氏女不光形貌同陛下难以分辨,性情手腕更是一山更比一山高。
那日延英殿的偏殿之内,陆兰芝一晚上放出去的血,都把后院的雪堆给浇化了一大片。
那些大臣哪个真有病?
谢水杉没有再叫陆兰芝起来,而是说道:“户部派去赈灾的官员,都尽数折返回来一事你知道吧?”
“现在戴罪去清雪道的禁军,也在仗着这个病,闹着回来呢。”
“可是真正在京郊艰难求生的百姓们,却无人感染此症,你身为医官,应该知道,越是身体孱弱之人才越容易患病。”
“百姓们朝不保夕食不果腹都还好好的,这些养在皇城之中,锦衣玉食声色犬马的官员,竟然一去赈灾,就都病了,你说这合理吗?”
陆兰芝不敢说话。
当然不合理啊!
这几日还有户部的官员专门请尚药局的医官去诊病。
赤白痢是真的,但怎么染上的就不好说了。
可即便不合理又能如何?
谢水杉也没打算让她回答,只说:“我要你带领尚药局内所有的司医、医佐、主药、药童还有禁咒师,以皇帝的名义,去给这些回朔京的官员诊病。”
“把病给我往死里治。”
他们既然敢以病逃职,就都去死吧。
谢水杉不顾江逸和陆兰芝惊愕的表情,继续道:“将他们其中一些症状比较重的,用最快的速度治死之后,再大张旗鼓地宣扬出去,说他们得的不是赤白痢,而是能够人传人的瘟疫,必须尽快将剩下的活人迁至疠迁所内安置。”
“至于他们得的是什么瘟疫,你就自己根据和赤白痢比较相符的症状,会在冬季爆发的瘟疫去准备药物,大批量、大张旗鼓地在皇城之中采买。”
谢水杉看着江逸说:“你着人在城外,准备好安置病患的别坊,大一些,随便圈一块山野也好。条件就按照灾民们四面漏风的窝棚来准备。”
“南衙禁卫军那些人,生病的不是闹着要回来吗,都让他们回来。”
谢水杉向后靠着腰撑,姿态松散,轻描淡写地说:“既然都生病了,还是疫病,他们除雪有功,那肯定要好好地治疗。”
说到这里,江逸已经反应过来了,他不由得再一次震惊于谢氏女的智谋。
一旦皇帝亲自派的尚药局医官,把赤白痢说成是瘟疫,那就等于给这些得了赤白痢的人,都判了死刑。
想回来可以,反正城外有得是地方让他们死。
把他们都治死了他们也是得瘟疫死的。
敢拒不喝药,那就是蓄意传染疫病,直接杀了更省事。
而且身染瘟疫会引起皇城之内的百姓恐慌,疫病由他们而起,灾民和百姓们觉得他们会传染,会害死自己,那么那些不肯老老实实进入别坊等死的兵将,就会变成众矢之的。
同情?功劳?
不,他们会变成人人避之不及的老鼠蛣蜣。
江逸不由齿冷胆寒,看着谢氏女一脸淡漠,弹指间生杀予夺,算是明白了为何陆兰芝会将她错认成陛下。
但行此计最关键的带头人陆兰芝,却不敢当真听命,凭空酿造一场瘟疫出来。
她跪地叩首,开口推辞道:“臣毕生所学皆为治病救人之法,尚药局内司医无数,还请谢姑娘另……”
“哐当!”
谢水杉提前拟好、盖了君王大印的两道圣旨,扔在了陆兰芝的旁边。
卷轴未系,这样扔下去,圣旨便自然散开,铺陈在陆兰芝的面前。
谢水杉慢声细语说:“陆司医术精岐黄,年少有俊才,于尚药局暨朔京医官之中,素著贤声。今疫病作,卿对症施药,力挽颓波,遏疫于萌蘖,功德昭著。特擢尔为尚药局直长,钦此……”
谢水杉念了她写的第一道圣旨,而后对跪地的陆兰芝说:“陆直长,你自己看看第二道圣旨吧。”
陆兰芝做梦都想升官,做梦都想给自己的母亲争气。
陛下先前许诺要升她的官,却始终要等到老直长退下来。
陆兰芝看那老头身子骨硬得很,深觉遥遥无期,如今这明黄的圣旨就摊开在眼前,她如何能不激动?
虽然知道她不该伸手,陆兰芝却哆哆嗦嗦地,忍不住伸手,去摊开第二道圣旨。
是封诰命的!
给她母亲!
但字字句句也是她治疫有功……
陆兰芝觉得自己面前摆了一坐骨肉山,而她就是流着涎水,饥肠辘辘的饿犬。
但她还勉强维持着理智,毕竟眼前坐着的这位不是真正的皇帝,虽然圣旨上面都盖了大印,但真的能算数吗?
况且……
况且她学的真的是治病救人之法!她冲着漫天的神佛发过誓的!
陆兰芝艰难地吞咽了一口口水,手按在两道圣旨之上发抖,已经是拼尽全力去抵抗。
谢水杉却又加码:“我方才同江监聊了聊陆直长的出身,感动于陆直长对母亲的一片孝心。据说陆直长是为了给母亲治病才学医的,何其感天动地?”
“陆直长的家住在安兴坊,那里官员府邸密集,若江监没有记错,新上任的户部司员外郎就住在陆直长家隔壁,宅子很气派,很大……”
“他也在此次得了赤白痢回朔京的官员之中。”
谢水杉看着已经动摇,却还在和良心纠结的陆兰芝说:“他若是不小心病死了,这宅子就又空了。”
“到时就将它赐给陆直长做你的官宅,日后若是陆直长舍不得母亲,大可以在墙上挖出一道门来,将母亲接到自己的官宅居住养病。”
“分宅不分家,等闲的那些乌七八糟的人,难道敢越过那道门,到御赐的官宅闹事吗?”
若说前两道圣旨,是摆在陆兰芝眼前的骨肉山。
那这个宅子……这个能将母亲接出“魔窟”,还能隔绝那些妾室的骚扰,甚至让她父亲、让天下人都挑不出任何错处的“分宅不分家”,就是塞到陆兰芝喉咙口的肉。
她……不得不咽。
漫天神佛不必原谅她。
来世她愿意投入畜生道偿还罪孽,但是今生,她只愿母亲平安健康开心快乐地终老!
陆兰芝抖着手,保持着匍匐在地的姿势,把两道圣旨全都搂进自己的怀中。
开口声音嘶哑,却极度兴奋道:“臣……”
“臣陆兰芝,愿为陛下肝脑涂地,万死不辞!”——
作者有话说:来啦,二合一plus
①②赤白痢的治疗方法出自《伤寒论》
白天送家人入院,耽误了,写的就晚了一会儿。</p>',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