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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十九章(2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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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

“后来你与柳国公府的合作越来越紧密,是因为季渊晚那孩子被养在了皇宫里,你们都希望那孩子能够过继到先帝名下。”

“维系你与柳国公府关系的人,是端王妃和两个孩子。”

“但据我所知,你与端王妃早已貌合神离,连带着两个孩子都不亲近你,反而更亲近柳国公府的人。”

端王捏着酒杯的手指一个用力,原本红润的指尖泛出失血后的苍白。

霍翎扫了他一眼,语气依旧不紧不慢:“我确实不知道柳国公要做什么,但我可以肯定的是,不管柳国公要做什么,惠及的人都不会是你,只会是你家大公子。”

端王反驳:“渊晚是我的嫡长子,是皇兄亲封的端王世子。柳国公府愿意出力帮扶渊晚,我又何乐而不为呢。”

霍翎提醒:“可你也别忘了,你家大公子今年已经十五岁了。”

“如果你乖乖顺着柳国公府的意思做事,端王妃和柳国公肯定也乐意留你一条性命。”

“但如果你忤逆了柳国公府的意思,他们也不是不可以换一个更听话的端王。”

端王霍然擡头,眼神冰冷:“你这话倒是有意思。柳国公区区一个国公,还能命令得了我这个亲王?”

霍翎笑而不语。

端王清楚地知道,霍翎是在故意挑拨他与端王妃、柳国公之间的关系。

但知道是一回事,有没有被挑拨到又是另一回事了。

柳乔与他何止是貌合神离,两人已经到了相看两厌的地步。

如今柳乔和他还能维持着表面的平静,是因为两人有共同的目标……

端王心中闪过许多念头,面上却不动声色。

他不想被霍翎牵着鼻子走,于是霍翎戳他的痛处,他便也拿她的儿子来进行反击。

“我那个侄儿这两天都没有在灵堂露过面。我原本还担心他病得不轻,不过看你还有心情为端王府担忧,想来他应该已经痊愈了吧。”

在说这句话的时候,端王的视线一直落在霍翎脸上,似乎是想从中瞧出些许端倪。

霍翎平静道:“那是自然。”

“如此我就放心了。”

端王微微一笑,一副好心好意提醒的模样:“渊晚和渊康小的时候,三天两头生病。”

“尤其是渊康那孩子,每次一生病就把人吓得不轻,哭着喊着要父王和母妃陪他。”

“也不知道你出宫这么久,我那侄儿会不会哭着喊着到处找你?”

霍翎唇角微抿,也不再拐弯抹角,直接道:“我在朝中需要帮手。”

端王意外:“文盛安、陆杭、陈浩言,这三位辅政大臣,不都是皇兄留给你的帮手吗。”

霍翎道:“先帝在的时候,他们一个比一个老实,一个比一个忠君爱国,但将来的事情,谁又说得清呢。”

“先帝信他们,我不信。”

端王仿佛听到了什么极可笑的笑话般:“你不会想告诉我,比起他们,你更信任我吧。”

霍翎道:“我愿意信你,你却不愿意信我。”

端王终于忍不住笑出声来:“霍翎,你要我如何信你。”

霍翎与他对视:“如果说,我愿意许你摄政王之位呢?”

端王笑声一滞,满脸错愕:“你说什么?”

霍翎深吸一口气,像是下定了极大的决心:“先帝虽留下旨意,允许我以太后的身份摄政,但安儿年纪还太小,未来几年内,我的许多精力都要放在安儿身上。”

“我在前朝需要一个盟友。一个身份、地位、权力都足够与文盛安他们抗衡的盟友。你是最合适的人选。”

在最初的震惊过后,端王突然冷静下来。

他深深凝望着霍翎的眼睛,试图从中分辨出她这番话里到底有几分真情,几分假意。

又或者,全部都是欺瞒?

可望着望着,端王的思绪就有些飘远了。

彼时初见,群山摧枯,白雪纷纷,骑在马上的女子有着一张清丽白皙如檐下初雪的脸庞。

她带他品尝苦涩的离人归,还从他手里哄走了他最心爱的玉佩。

他在她这里碰过最大的壁,栽过最大的跟头。

他从未品尝过愤怒、嫉妒的滋味,却因为她尝遍了这种滋味。

他从未如此怨恨、厌弃一个人,但每当他的视线触及这张脸庞,他的心跳又总是不自觉失控。

“霍翎。”

端王咬着牙,声音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来:“我是真的恨你。”

霍翎问:“摄政王之位也无法打动你吗?”

端王冷笑:“柳乔与我相看两厌,但我终究是她的丈夫,渊晚的亲生父亲。这份血缘关系是谁都无法斩断的。”

“倒是你,空口许诺一个摄政王之位——”

霍翎突然出声打断端王:“你觉得柳乔和柳国公比我可信,那如果我告诉你,先帝是被毒死的呢?”

端王心下一惊,下意识道:“不可能。”

霍翎紧盯着他,追问道:“为什么不可能?”

“先帝这两年时不时有些个头疼脑热的毛病,身体是不如以前好了,但要说当天就病倒驾崩,你不觉得其中颇多蹊跷之处吗。”

端王稳了稳心神,没有顺着霍翎的思路走:“皇兄上了年纪,突然受了些刺激……也很正常。”

端王自己心里清楚,他没有动过手。

事后他也向端王妃求证过。

端王妃当时一口咬定皇兄是突发疾病。

但是……

端王眉心微微拧起,回忆起一个细节。

端王妃曾经跟他打听过宫里的不少事情,还向他要了几个他母妃留下的老人……

莫非端王妃在骗他?

端王心下惊疑不定,一时间竟不知道到底是端王妃在欺骗他,还是霍翎在诈他。

他试探道:“如果太医能确定皇兄是中毒,应该即刻命大理寺、刑部和京兆府同时介入调查,务必在最短时间内查清一切。”

霍翎看着端王的反应,倒是能排除端王的嫌疑了。

看来端王确实没有往宫里伸过手。

端王见霍翎垂眸不语,也有些坐立不安。

在造反这件事情上,端王妃表现出来的反应实在是太快了。

就连柳国公那边,在听完他们的计划后,也没有犹豫太久,直接应承了下来。

没有人提醒的时候,端王不会多想。

但现在,他越想越觉得端王妃和柳国公表现出来的态度有问题。

柳乔已经疯了,如果她和柳国公真的胆大包天到敢向先帝下手,又有什么事情是他们不敢做的呢?

正如霍翎所言,如果他没有妨碍到渊晚那孩子,那一切都好说。

但如果他妨碍到了渊晚那孩子,渊晚不会出手对他做什么,柳乔那个疯女人就不好说了。

太上皇后,又哪里有太后舒坦?

……

不知想到了什么,端王突然笑了一下。

他用视线,一寸寸描摹霍翎的脸庞。

这种肆无忌惮的打量,是端王肖想了很久的,只是之前碍于皇兄还在,他不能以下犯上。

但如今,是霍翎有求于他。

“我不信你的话,除非——”

他语气略一停顿,才继续道:“你今晚留下来。”

霍翎擡头:“你知道自己在说些什么吗?”

端王却觉得这是一个极好的主意。

柳乔有一句话说得对:霍翎和她的儿子坐稳皇位,对他来说没有任何好处。

但霍翎的话也很有道理:他已贵为亲王,如果豁出身家性命去造反,只是为了一个太上皇之位,那未免有些不值。

无论是柳乔还是霍翎,她们对他,都是利用大于情感。

既然如此,为何还要替他人做嫁衣?

难道自己的儿子坐上皇位,有自己坐上皇位舒坦吗?

柳乔只有渊晚和渊康两个孩子,他又不是只能有这两个儿子。

“阿翎。”

端王语气温柔,仿佛两人间从未产生过任何隔阂。

“如果当初不是皇兄横插一脚的话,你早已成为我的侧妃。我们在燕西同行数月,有过无数美好的回忆,我从未忘记,也从未放下过你。”

“事到如今,无论是皇兄还是柳乔,都已经成为不了我们两人之间的阻碍了。皇兄比你大了那么多岁,你委身于他,难道就从未觉得委屈过吗?如今你已经拿到了你最想要的权力,成为了这天底下最尊贵的女子,但你手中的权力不稳。”

“我可以为你所用,帮助你一起对抗文盛安他们,甚至可以帮助你对付柳国公。只要你今夜留下来。”

“也许在将来,我们还可以有自己的孩子。有了这个孩子以后,你不用再担心我会背弃你,我也不用担心你羽翼渐丰后会容不下我。”

霍翎冷冷地注视着端王,那眼神仿佛是在看一个死人:“你可还记得,你皇兄头七未过?”

端王眼神哀伤:“他对我从未有过半分兄弟之情,我又何必顾忌这些?”

“阿翎,你可以好好想一想,什么时候想清楚了,什么时候再来找我就是。”

说罢,端王起身欲走,才刚迈出一步,身形就是一晃。

“你要去哪里?”霍翎问。

端王眼前出现眩晕,他一手扶着自己的额头,一手按在石桌上,宽大的袖袍拂过桌面,将胜负已分的棋局搅乱。

纵横交错的黑白棋子滚落一地。

端王用力摇了摇头,竭力保持清醒。

他愕然道:“你、你给我下了药?”

***

枯黄的梧桐叶打着旋从空中落下,久未打扫过的庭院铺满层层落叶,不见半点青绿。

霍翎摘下帷帽,站起身来,看着身形摇摇晃晃与她对峙的端王。

“你不是问我,为何要在傍晚时分,私下出宫与你相见吗?”

她两手擡起,鼓了鼓掌。

一行做护卫打扮的人,挟持着端王随身亲卫走了进来。

行走之间,鲜血蔓延,染红满地黄叶。

在这座与大相国寺只有一墙之隔的庭院里,有淡淡的血腥味弥漫开。

“娘娘,尾巴都被解决掉了。”

为首的护卫俯身一礼,向霍翎禀报情况。

正是无锋。

端王盯着那几名亲卫的尸体,根本不敢相信眼前发生的一切。

霍翎用玉佩约他出来,难道不是为了与他一叙旧情,好趁机拉拢他、打探消息吗?

她是什么时候给他下了药,又是什么时候下令解决了他的随身亲卫?

端王脸色一白,已经意识到了今天这场见面并非他想象的那么简单。

无论是下药还是下令处决亲卫,一定都是霍翎提前安排好的,不然他这几名亲卫不会死得如此无声无息。

端王盯着霍翎,勉强稳住身形,再不复方才的深情哀伤,他浑身上下透出一股色厉内荏的气质:“霍翎,你到底想做什么?”

霍翎看了无锋一眼。

无锋快步上前,右手一按,三两下就将已经没有还手之力的端王制服。

他从怀里掏出绳索,反手捆住端王,脚尖用力踹向端王的膝盖窝,将端王按倒在地。

一整套动作行云流水,等端王吃痛发出抽气声时,他已跪倒在霍翎面前。

无锋钳住端王的下颚,逼迫端王擡头。

霍翎拎起桌上那坛离人归,拔开酒塞,直接倾倒在地面。

从高处落下的酒水,有不少都飞溅到了端王身上,打湿他身上还未来得及换下的丧服。

“国丧期间不能饮酒。”

“迷药被我下在了酒水里,如果你恪守礼仪,没有喝下这杯离人归,至少不会毫无还手之力。你说呢。”

端王心中不详的预感越来越浓。

他摇着头,强调道:“霍翎,我是高宗皇帝的亲生儿子,先帝亲封的亲王。”

“你不能对我下手。就算你是太后,无缘无故对一名亲王动手,也绝对挡不住朝廷的悠悠之口。”

霍翎道:“没有人知道你在我手里。”

端王想到那几名惨死的亲卫,想到他为了来见霍翎,跟着无墨特意绕了小路,脸色愈发惨白。

无锋快速搜了端王的身,从他腰间搜出一枚私印,恭敬呈给霍翎。

霍翎握着这块私印,露出今天以来的第一个笑容。

“十三弟,你皇兄说得没错,这么多年过去了,你还是一点儿长进都没有。”

当年她爹霍世鸣遭了何泰的算计,在战场上身受重伤,昏迷不醒。

她只能拿着端王赠予的鹿形玉佩前往常安县,借助端王的力量来对付何泰。

但时间已经过去了整整七年。

她不再是那个父亲倒下后,就失去庇护,毫无还手之力的弱女子了。

先帝是倒下了,没有先帝的庇护,她在朝中的处境会变得非常艰难。

但处境再艰难,她也是这大燕朝的太后。

是这天底下最尊贵、最有权势的女子。

当年的她,拿出鹿形玉佩,只为与何泰不死不休。

如今的端王,正如当年的何泰!

端王垂死挣扎:“周嘉慕是我的亲信,他身后是十万燕西军,你就不怕他会做些什么吗?”

霍翎收起私印,看了端王几眼,肯定道:“你们果然在暗地里调兵了。”

端王神情一凛:“你在朝中不需要盟友了吗?霍翎,我可以成为你的盟友。”

霍翎冷笑:“不必了。我不需要一个野心勃勃,随时都有可能背刺我的盟友。”

“而且,你死了,远比你活着更能令我安心。”

端王不死,她和她的孩子,要如何安心?

从她决定用玉佩邀请端王私底下相见后,她就没想过要让端王再活着离开此地。

机会只有这么一次,错过了以后,谁知道下一次端王还会不会中计?

也正是因为她不打算再让端王活着离开,她才会许诺摄政王之位,才会说出“先帝死于中毒”之类的话语,为的就是多从端王口中套出更多信息。

但她也确实没有想到,端王居然能无耻到如此地步。

端王的脸色彻底灰败下来,突然觉得自己这一生实在过于可笑。

他与柳乔从相敬如宾走到相看两厌,连带着两个孩子也不亲近他。

而他深深咒骂着,痛恨着,也深深迷恋着的女人,只想置他于死地。

“霍翎……”

端王闭上眼,惨笑道:“你当真对我没有一点儿旧情吗?”

霍翎缓缓蹲下身。

“你想知道我当初是如何杀了那只野兔的吗?”

她从腰侧抽出匕首,慢慢贴近端王的脖颈。

森冷的刀锋激得端王睁开眼睛。

明亮的刀身同时倒映出两人的面容,仿佛他们还是昔日相依相偎的模样。

“我见了殿下,便觉着欢喜。”

简陋的县衙里,白雪纷纷,明媚的女子踏着一地红梅走到他的面前,用轻快的声音如此说道。

因为他将霍翎带回京师一事,柳乔一直深深怨恨着他。

他知道柳乔的怨恨,却始终不肯承认这一切是自己的过错。

直至此刻,端王终于生出浓烈的悔意。

彼时初冬初雪,他不该停下马匹,不该出手射中那只野兔,更不该精心豢养她赠予的那只大雁。

如若不曾遇见……

如若不曾遇见……

残阳如血,一墙之隔的大相国寺敲响了暮间的大鼓。

鼓声清越,仿佛命运在时隔数年之久,终于为一切落下最终审判。

衰败的庭院里,黑白棋子洒落一地。

挣扎之间,怀中的白鹿玉佩坠落在地,四分五裂。

而她对他说的最后一句话是:

“你活着,实在是太碍眼了。”

……

刀进刀出。

霍翎闭上眼,被溅了一身血。</p>',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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