添妆礼第二日,霍翎的嫁妆要全部擡进凤仪宫。
这一回霍世鸣确实是砸了血本,将霍翎的嫁妆置办得体体面面,再加上众人送的那些添妆礼,霍翎的嫁妆看上去十分丰厚。
送完嫁妆后,这场浩大繁复的立后大典也如期而至。
立后大典定在九月底,恰是秋高气爽之时。
吉日前一天,内务府派来女官,住进郡君府。
天还没亮,女官已在霍翎院外候着。等屋内燃起明亮的烛火,才进屋为霍翎上妆换衣。
霍翎眉眼秾丽,上妆反倒是最简单的一步。
刚装扮好,守在外面的无墨进来禀报:“正副使到了。”
天子是不会出宫亲迎皇后的,所以在天子大婚时,会点一位正使,一位副使,由正副使和宫中内侍带着浩浩荡荡的仪仗队伍,前去奉迎皇后。
待到临近吉时,霍世鸣、方氏和霍泽也一起过来了。
霍泽和方氏还好,霍世鸣昨晚激动得一宿没合眼,要不是郡君府没有祖宗牌位,他都恨不得抱着他爹霍英绍的牌位念叨念叨。
此时天光还未大亮,院子里挂满照明用的宫灯,看着盛装立在庭阶前的长女,霍世鸣心中升腾起无数感慨。
依稀间,她分明还是个孩子模样,而他也窝在小小的永安县里有志难舒。
好像就在不经意间,她已经出落得亭亭玉立。
在燕西时结识端王,再到进入京师,与陛下结缘,成为皇后……他好像从来没有问过她,当她做出这些决定时,心里都在想些什么。
“爹爹。”
霍翎的声音唤回了霍世鸣的思绪:“怎么这么看着我。”
霍世鸣拍了拍霍翎的手,语气唏嘘:“我只是想起了你小时候。”
“你自小就是个好胜的性子,学骑马那会儿,人还没小马高,就非得和建白一较高下。我怕你从马背上摔下来,就将你抱上了我的马背。”
“我的马背多高啊,一下子就把建白给比了下去,你高兴得不行,一直催我带你绕着马场跑几圈。”
“你还记得我抱你下马的时候,你对我说了什么话吗?”
霍翎道:“我已经不记得这件事情了。”
不过,她大概能理解自己那时的心情。
那时的她,高兴的不是将方建白比了下去,而是高兴于父亲难得的亲近。
霍世鸣笑了下,他倒是对那句话印象很深刻:“你对我说,你以后一定要嫁给一个和父亲一样的大英雄。”
“不过孩子的想法总是变来变去的。”
“你十二岁那年,我带你去知州大人的府上做客,你看完大燕舆图后,一个劲问我燕云十六州在哪里,它为什么会被弄丢,我为什么一定要光复燕云。”
“我只好跟你说了霍家先祖的事迹。但你听完以后,说的第一句话竟然是,你以后一定要成为一个和父亲一样的大英雄。”
霍翎安静听着霍世鸣追忆往昔,笑道:“原来父亲都记得。”
原来她对父亲的孺慕之情,他是看在眼里的。
没有给父女两更多谈心的时间,吉时已到。
正使文盛安、副使陆杭携诸内侍在院外奉迎皇后,请皇后乘辇。
霍翎收敛心绪,手持一把红色团扇,被霍泽背着,在正副使的奉迎下,坐进凤辇。
钟鼓齐鸣,礼乐奏响,浩浩荡荡的奉迎仪驾穿过巷子,穿过最繁华热闹的朱雀街,前往祭天用的应天门。
百官早已再次恭候多时,还有不少外邦使臣前来观礼。
凤辇抵达应天门的时间是早就算准了的,辇车才刚停下,正使文盛安取出他亲自拟写的册后圣旨,再次大声念诵。
待文盛安念到最后一句“……德才兼备,度娴礼法,允合母仪于天下”,轿帘被人掀开,同样是一身红色礼服的景元帝站在轿外。
霍翎还是第一次看景元帝穿这么鲜艳的颜色,眼眸笑弯,漾开层层笑意。
景元帝也在打量霍翎。
明艳炽盛,浓墨重彩,重工繁琐的大婚礼服与她极为相衬。
景元帝笑着将手里的绣球递给霍翎。
霍翎接过,下轿。
百官俯身恭迎。
礼官出列,朗诵祭告天地祖宗的祭文。
在这漫长华丽的祭文声中,景元帝和霍翎并肩走上台阶。
身上的礼服和凤冠都十分沉重,但霍翎迈出的每一步都很稳。
礼服衣摆用金丝银线绣着山河日月,长长拖曳在她身后,立在台阶之上的文武百官,只能看着衣摆一点点拂过他们的视野,而后远去。
登临祭坛最高处的台阶一共有九十九级,越往上走,霍翎路过的故人就越多。
靖国公世子郑新觉,清河崔氏崔原,邱鸿振,靖国公……
柳国公世子,柳国公……
还有最前排的端王。
她一步步从他们身边经过,然后不断向上走,终于,她迈过最后一级台阶,与景元帝一起登临祭坛最高处。
回荡在天地间的祭文声停止了。
礼官将祭文书稿投入火炉,熊熊烈火中,霍翎缓缓转身,与景元帝面对面站着。
李满端来一个托盘,里面放着皇后宝册和宝印。
宝册是册立皇后的文书,宝印则是皇后的凤玺,由纯金打造,这两样东西组合在一起,象征着皇后的权力。
景元帝拿起宝册和宝印,一一交给霍翎:“皇后之尊,与帝齐体。供奉天地,祇承宗庙。愿皇后与朕,结凤鸣之好,体河山之仪。”
霍翎郑重接过宝册和宝印,声音清脆笃定:“即日起,臣妾愿与陛下结凤鸣之好,体河山之仪。以皇后之尊,与帝齐体,执掌凤印,统领后宫。”
待霍翎转过身面对阶下众臣时,百官再次行礼,贺千岁万岁。
无人之巅,景元帝握着霍翎的手,与她私语:“开心吗?”
霍翎微微侧过头,看着站在自己身边的君王,与他十指相扣:“能成为陛下的妻子,陛下的皇后,臣妾很开心。”
景元帝道:“帝后琴瑟和鸣,是国之所愿,也是朕心中所愿。”
霍翎唇角微弯,她没有低头去看下面的人,只是专注地凝望着景元帝。
父亲是她少女时期一直孺慕的大英雄。她曾经想过要嫁给和父亲一样的人,也曾经想过要成为和父亲一样的人。
但如今,她嫁给了一个远比父亲更厉害的人,她也想要成为如他这般强大又从容的掌权者。
在百官行过礼后,礼官再次出列,宣读景元帝大赦天下的圣旨。
景元帝用这道圣旨,来让天下子民与他一同感受封后的喜悦。
在将圣旨昭告天下后,景元帝和霍翎先行离开应天门。
待御辇和凤辇一同远去,列位在台阶上的文武百官,这才悄悄退下。
端王望着已经空无一人的祭坛坛顶,眼眸里一片阴鸷。
如他这般天潢贵胄,生来高高在上,眼底本不该染上阴鸷的。可是这两个月来,端王几乎尝遍了苦果。
昔日爱人一夕之间变成他的皇嫂。
原本举案齐眉的妻子与他相看两厌。
就连他辛辛苦苦埋在燕西的人手,也都折损了大半。
他以前从未碰过壁,吃过亏,这一次碰过的壁,吃过的亏,将他撞得头破血流。
更让端王痛恨的是,方才惊鸿一瞥,看清霍翎身穿嫁衣的模样时,他的心跳竟然失控了。
这种情不自禁,让他凭空生出几分自厌来。
端王重重闭上眼睛,转身走下台阶,却踉跄了一步才稳住身形。
***
封后大典一共分为两部分。
上午时,帝后一起在应天门祭祀天地祖宗,接受百官朝拜。
下午时,霍翎要独自在凤仪宫里接受诸诰命的朝拜。
从此刻起,她拥有了正式宣召诸诰命的权力。只要她想,就可以召诸诰命进宫觐见。
最先向她行礼的是宗室命妇。
宁信长公主早就在私底下称呼霍翎为皇嫂了,这一礼行云流水,不带半点儿凝滞迟缓:“给皇嫂请安。”
端王妃做了许久的心理建设,这会儿情绪几乎从身体里抽离出来,只剩下多年的身体本能,麻木地向霍翎行礼:“给皇嫂请安。”
霍翎没有为难端王妃的意思。
她与端王妃之间,从来都不是意气之争,而是权势利益之争。
“免礼吧。”
霍翎还看到了肃亲王府的女眷,温和地与她们交谈了两句,才让她们退下。
随后,各国公府、侯府的女眷上前行礼。
之后就轮到官员家眷。
能入宫觐见皇后的诰命,都在正四品以上,霍翎将人大概认了一遍,将让她们退下。
诸诰命前脚刚离开凤仪宫,景元帝后脚就过来了。
他还穿着上午那身红色礼服,看着霍翎神采奕奕、精神焕发的模样,也觉高兴。
女官端来托盘,里面放着两个盛有美酒的白玉丹凤合卺杯,霍翎和景元帝同饮杯中酒,掷杯于床下,恰是一仰一合。
到这里,大婚仪式就算是彻底结束了。
守在旁边的无墨和尚岚连忙过来,为霍翎拆掉头上的凤冠和配饰。
景元帝也除去了发冠,命人传膳,又问霍翎今天是不是没怎么用过东西。
霍翎坐在铜镜前,由着无墨为她梳发:“开始上妆前吃了一些,之后就只用了一块糕点。”
景元帝走到霍翎身边,与她商量道:“你要统领六宫,身边不能没有得用的人。”
“你与崔弘益也是相熟的,朕将他调来凤仪宫听你差遣,你看如何?”
守在一旁的崔弘益脸上浮现喜色,待霍翎笑着应好以后,立刻行礼谢恩。
“你身边的几个丫鬟,那个叫无墨的,原就一直跟在你身边伺候,另两个也都是从宫里出去的,朕就不另外给你点大宫女了。”
“不过你在后宫中没有人指点也不行,朕身边有个嬷嬷姓左,早年就在朕身边伺候着,对宫中的人事也都是熟悉的。”
“你见一见,若是满意的话,就让左嬷嬷留在凤仪宫。”
景元帝早就打算将崔弘益和左嬷嬷调给霍翎,这会儿左嬷嬷也在旁边候着,听到景元帝的话后,赶紧出来给霍翎行礼。
左嬷嬷看着四十岁上下,但已经有五十出头了,一张圆脸挂着和气的笑容,瞧着十分温和。
霍翎与左嬷嬷交谈几句,笑道:“以后本宫有什么做得不妥的地方,还望左嬷嬷能多提点一二。”
左嬷嬷连忙谦虚几句,就又退了下去。
凤仪宫里伺候的人当然不止这些,但余下的人手,景元帝就没有再给霍翎安排了。
等无墨梳好头发,霍翎对景元帝道:“臣妾还想向陛下求一个恩典。”
“臣妾身边有个侍卫,叫无锋。他原是一直跟在臣妾身边的,武艺极好,如今臣妾进了宫,他倒没有了去处。”
景元帝想了想,好像是有这么个人:“那就让他进禁卫军吧。如果表现好的话,就让詹凌带一带他。”
詹凌是禁卫军统领,能有詹凌亲自带着,只要无锋的表现不算糟糕,未来的前途都不会差。
说话间,御膳送到了。
霍翎饿得狠了,反倒没什么胃口,只用了些清淡的米粥。
景元帝晚上用得不多,也很快放下碗筷,盯着霍翎看了几眼,突然笑道:“让宫女伺候你去梳洗?”
霍翎与他对视,声音放得极轻:“陛下不陪臣妾逛逛凤仪宫吗?”
景元帝道:“天色已晚,明日再看,方能看得更真切。”
霍翎忍不住大笑起来,凑过去亲了景元帝一下,在他用手扣住她的腰肢,想加深那个吻时,霍翎赶紧求饶:“臣妾先去沐浴。”
景元帝惩罚性地咬了她一下,才慢慢抽离:“去吧。”
霍翎早已习惯了景元帝的亲吻,但更多的,还是从这一晚才开始尝试。开始尝试更多以后,连她所熟悉的、温柔克制的吻,都带上了攻城略地的架势,一寸寸与她勾缠,相抵,交织。呼吸,唇舌,身体。细碎而缠绵。
待霍翎再醒来时,床头那对龙凤红烛早已烧完。
“醒了?”
熟悉的声音在耳边响起,残存的睡意立刻烟消云散,霍翎愣了好一会儿,才想起来昨晚发生了什么。
透过红色的床幔,霍翎看着外面大亮的天色,在景元帝怀里寻了个舒服的位置,从声音到姿势都透出慵懒:“陛下今日不用上朝吗?”
景元帝没想到她最先关心的竟然是这个问题,好笑道:“大臣成婚,朝中给假九日。朕大婚,不求给假九日,休息个三五日总不为过吧。”
“陛下可与朝中大臣说好了?”
景元帝叹息:“说好了。朕跟陆卿他们说,朕给自己批了五日假。”
霍翎被他这话逗笑。这哪里是说好了,这分明是单方面知会了朝臣一声。
今天后宫妃嫔要过来给皇后请安,霍翎与景元帝玩笑几句,就唤守在外面的宫人进来伺候两人梳洗。
景元帝后宫的妃嫔不算多,除了德妃和贤妃外,比较值得注意的就是出身柳国公府旁支的柳昭容,还有出身世家大族的陈淑仪,以及前几年比较受宠的张修仪和胡贵嫔。
最先给霍翎行礼的是大公主、二公主和季渊晚。三个孩子都是自小学习宫廷礼仪的,又有宫人提前教过,这会儿礼数周全,脸上都带着喜气的笑。
霍翎给三个孩子准备的礼物都差不多:一套文房四宝和一块玉佩。
不过因为大公主和二公主才是景元帝的亲生孩子,霍翎又额外给两人送了一套红玛瑙首饰。
当然,她这额外的赏赐落到其他人眼里,会是个什么看法,霍翎就不在意了。
等众妃嫔行过礼后,霍翎示意她们都坐下。
德妃主动道:“先前皇后娘娘没有进宫,陛下命臣妾代掌宫闱。臣妾愚钝,这几个月战战兢兢,生怕出现纰漏。如今皇后娘娘进了宫,这宫务也该交还给皇后娘娘,方名正言顺,令六宫心服。”
内宫之权,霍翎是肯定要收回自己手里的。这本就是皇后的职责,皇后的权力,没必要在这方面和德妃谦让。
不过她才刚进宫,对宫中情况尚处于两眼一抹黑,就急吼吼收回宫务,既显得对德妃不够信任,也容易乱中出错,让人看了笑话。
如今德妃主动示好,霍翎当然也乐意给德妃一个面子:“本宫才刚进宫,宫务之时,不急在一时,还要劳烦德妃代本宫多操持一段时日。”命人给德妃赐了厚赏。
余下众妃嫔也都各有赏赐。
见过众妃嫔后,几位掌事女官也来向霍翎请安。
等几位掌事女官都离开后,霍翎又将凤仪宫的宫女内侍全都认了一遍。
把该见的人都见过一遍后,天色已经不早了。
霍翎问身边人:“陛下在何处?”
景元帝就在凤仪宫里待着,霍翎找过去的时候,他正倚在榻上看书。
见她来了,景元帝问:“都忙完了?”
“忙完了。”霍翎笑,“这两天见了许多人,有好些个都没记住。”
景元帝说:“不急,等她们多来行几次礼,你就能记住了。”
他放下手里的书,牵着霍翎的手道:“你还没来得及好好看看凤仪宫吧,朕陪你到处逛逛。”
这凤仪宫,霍翎是没有亲自逛过的,但景元帝平时在宫里闲逛时,顺道来看过几次。
有他这么三不五时来瞧上一眼,内务府的人那叫一个尽心,每一处布置都不能更尽善尽美了。
尤其是那满园垂丝海棠,生长得极好。
这会儿还不是海棠花期,但可以想象,等到海棠遍开之时,将是何等盛景。
逛到书房时,霍翎主动停下:“臣妾有两样东西要给陛下瞧瞧。”
景元帝跟着霍翎走进书房,一眼就看到了挂在墙上,已经装潢好的书卷和画卷。
这两样东西,景元帝都是极眼熟的。
那幅书法,正是他写给霍翎的《洛神赋》;那幅画卷,则是他送给霍翎的入城献俘图。
无需霍翎催促,景元帝迈步走到画卷面前,凝视着画卷右上角并排写着的那两行一模一样的诗句。
稍显稚嫩的笔迹上,印着景元帝的私印:闲云居士。
因他名字里有个鹤字,便取了“闲云野鹤”的“闲云”二字作为别号。
铁画银钩的字迹上,印着的却是“洛水闲人”。
景元帝惊喜:“什么时候印上去的。”
“从行宫回到京师以后就印上去了,想给陛下一个惊喜,一直没和陛下说。”
景元帝抚了抚画上的字迹,征询霍翎的意见:“《洛神赋》挂在你的书房里,这幅画,让朕拿去御书房挂吧。”</p>',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