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的这几年的生活有迹可循,她们最多就是会怀疑她在这两年里到底遇到了什么,应该不会怀疑她的身份的。徐清麦担心的是,这么大的事情她居然没有主动说,安氏和徐二娘说不定会想些什么。
她担心她会伤害到她们。
“其实终归是我还没有把他们当成真正的家人。”徐清麦叹了一声。
她能感受到安氏和徐二娘对自己的关心,她想要亲近她们,但是内心深处又觉得这份关心是针对徐四娘而不是针对自己的,对此只想要逃避,还有些惶恐。
周自衡大概明白她心中的纠结。他知道徐清麦的父母很小的时候就离婚了,而且各自都有家庭,她的亲缘其实很浅薄,所以并不擅长处理这样的关系。
但周自衡觉得徐二娘和安氏的为人都不错,或许这正是一个很好的契机可以弥补她曾经缺失的部分。
不过他并没有主动去说什么,只是沉吟了一下后建议道:“不管如何,我觉得你应该这两天找个时间回一趟丰邑坊,主动坦白。”
“我知道。”徐清麦点点头,然后有些烦躁的起身跳下了马车,“先不说这个,先看房子。”
周自衡在后面心惊胆战:“你小心一点,别崴了脚!”
布政坊的位置非常好,紧挨着皇城,而出了坊门隔一条街就是西市。萧瑀、殷开山等开国功勋们的府邸都在布政坊。李世民赐给他俩的宅子就挨着萧瑀的宋国公府。
当然,宋国公府占据了整整大半条街,是五进的大宅院,而这座宅子不过两进,还不到国公府的三分之一。
但,周自衡和徐清麦仅仅是看到门头就已经很满意了——这座宅子的门头鲜亮,砖瓦都在,门也没掉漆,显然保存得还不错。
要知道,这些里坊里还空着的宅院并不是朝廷修建的,大多是从前朝收缴的,有的是主人犯了罪被砍了,有的则是主家直接消失在乱世里再也不见踪影。所以,很多宅子在没人住之后保存得并不好,几乎和废墟没什么区别,要整修的话是个大工程。
门房看到他之后,眼睛一亮:“可是周补阙?”
周自衡有些意外,点头道:“正是。”
“哎哟,昨日任主事就吩咐过我,如果周补阙过来就让我赶紧把钥匙交给你。”门房笑道,然后拿出一串铁制的钥匙。
这宅子在还没赐下去之前归工部管理。
“任主事?”周自衡立刻想到了一个事,“可是任平任主事?”
“是,就是任主事。”
徐清麦也记起来了,恍然大悟,是那个当时春巡时,在船上遇到被鱼刺卡住的那个小男孩的父亲,当时他的确是说自己在工部担任主事。
“任主事说您先拿钥匙,等明日再去工部拿一下房契就好。”门房交代道。
周自衡知道这应该是承了任平的情,给自己省了功夫,对徐清麦道:“改日得去登门拜谢才是。”
“应当的。”
门房移开厚重的门栓,将大门打开。这门许久未开了,发出了吱呀一声响动。一行人面带兴奋之色走了进去。
这是一个很典型的二进格局的宅子,因此徐清麦觉得很是亲切,它的布局和江宁县的周宅差不多,只不过风格更加偏北方,看不到竹屋这样的建筑,以木梁木柱加上砖石结构为主,阳光照进来很是敞亮。
除了屋檐梁柱上的雕刻很是精美之外,并没有什么过于奢华之处,也就不用担心有什么地方逾制,否则拆起来麻烦。
周天涯自从进来后就坚持要下来自己走,在屋里屋外好奇的跑来跑去,时不时的还摔一跤。阿软跟在她身后,眼疾手快的将她扶起来。
“没关系,让她自己爬起来就好。”徐清麦从不介意这样的摔倒,孩子嘛,就是看得再仔细也难免会有磕磕碰碰。她笑眯眯的看着周天涯:“你喜欢这里对吗?”
周天涯听懂了,点了点头。
这里宽敞,可以到处跑,喜欢。
“那以后我们就住在这里好不好?”
周天涯这次口齿清楚,奶声奶气的说了一句:“好!”
周自衡带着杨思鲁在细细查看各处的木制结构和木地板,是否有虫蛀,是否腐坏。这些木头经过了时光的浸润后,显露出从容,光泽温润,有一种不动声色的优雅。
“只有一两处需要修缮,”杨思鲁对这个比较在行,拍了拍手站起来,“算是保存得很好了。”
周自衡也很满意:“那就等明后日来量好尺寸,去定家具了。”
之前在江宁县,因为不知道要住多久,他有很多想法都没有实行。而这座御赐的宅子不出意外的话就是自己在长安甚至是大唐正儿八经的家了,自然要好好的捯饬捯饬。
门房听了后笑道:“您随我来。”
他带着人来到一处厢房,整整几间房,打开门一看,里面都堆了满满的家具,什么漆雕云母屏风、酸枝木坐床、月牙凳等等,而且品相保存得都还不错。
“这些都是这宅子里的,”门房道,“任主事说了,既然宅子有主人了,这些就一并留下了。”
周自衡大喜,这还真是帮到他了,可以省下他不少功夫。可以先搬进来,然后这些暂且用着,再慢慢的去定制家具,添置物品就行。
徐清麦显然也想到了这一点,心中涌起喜悦之情。
一群人又把后面的那一进连带着花园给看了,发现这宅子其实比江宁县那一座要更宽敞一些,花园更大,房间数也更多。
徐子呈根本都没有去过周宅,这已经是他见过的最大最华丽的宅子了,他一边看一边在艳羡的感叹:“这宅子可真好啊,房间那么多!”
“其实也就堪堪够用。”徐清麦却觉得还小了些,现在家里人多,再多两个就住不下了。
周自衡在旁边听着他们的聊天,失笑的摇了摇头。
这两姐弟啊……这段对话但凡换个心思重的人来听,脑子都得多绕好几圈。可偏偏他们俩,都真的只是单纯的在表达自己的想法,并不掺杂其他。
看完房子,他们先将徐子呈送到了丰邑坊的门口。
“四姐真的不进去吗?阿娘这几天还在念叨你呢。”徐子呈跳下马车。
“我今日先不去了,待会儿赶不上里坊关门。”徐清麦掀开车帘,然后犹豫了一下,“你与阿娘还有二姐说,待我休沐那日就回家,到时候她们想知道什么再来问吧。”
徐子呈:“行。”
待到他消失在里坊门后,徐清麦轻轻叹了口气。
周宅。
王婆子从正院出来,原本挂着的笑容一下子就不见了,立刻变得阴沉起来。她从两边的夹道走到宅子的最后头,这里有着一排排低矮的平房,是仆佣们住的地方。
那些在各房得宠的仆人们,或许能住在院子里的厢房内——往往也只有娘子和郎君们贴身伺候的大丫鬟们和心腹小厮能有这个殊荣。像王婆这样成了家的除非升到管事或者是自家的孩子有了出息,否则就只能住在这样狭小的平房里。
每次回来看到这样的房子,王婆都很想念自己在江南时住的宽敞房间。
“哎哟,王婆回来了?”有正在浆洗衣物的几个婆子看到她之后扬起声音道,“娘子不是叫你去了正房吗?可是要把你调到十三郎君那边去啊?”
“是啊,要是有了消息可得要通知我们。”
昨日十三郎得了封赏的事情早已经传遍了周宅,而且他们还得了宅子,迟早要从这里搬出去住。有许多仆人都很想要跟着十三郎过去——眼看他要起势,自然是要先去占了位置,说不定以后也能混个心腹或者管事当一当。
王婆子强笑道:“娘子倒没有和我提前过这件事,日后若是有了消息,我再来和你们说。”
说完,一扭头就进了屋。
那几个婆子你望望我,我望望你,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其中一个讥讽道:“她还真以为能轮得到她呢?真当谁不知道她是怎么从江南回来的一样……”
还不就是惹了十三郎厌烦被他给送回来的吗?
“我看她在江南的时候估计是把四娘子给惹毛了,就她这个脾气,啧啧。”
“过去的时候以为四娘子好拿捏呗,谁想到人家一转身,直接成了太医了,乖乖,可了不得。”
几个婆子们的闲言碎语透过门窗传进来,王婆子只觉得心情烦躁,一片冰凉。
是啊,谁能想到徐四娘居然会转身就成为太医?
明明在江南的时候从来没有见过她施展过医术,整个人也怯怯弱弱的,和现在相比简直就宛如两个人……王婆子真是百思不得其解。
关键是,十三郎还忽然站在了她这边,将自己给赶了回来。也不想想自己将他带到那么大的情分。
王婆子在柳氏那里受了气,便迁怒了徐清麦和周自衡,只觉得两人无情无义,自己纵然没有功劳也有苦劳,心就像是被蚂蚁给噬咬了一般。
到了傍晚,王婆子的儿子回来了。
她的儿子叫钱阿来,帮着前院的管事在外面跑腿。不过他比较精明,同时也靠着周家这棵大树做点一本万利的小生意,荷包很丰厚,也给家中攒下了不少家底。
钱阿来一回来就问:“娘,十三郎君那边的事情你去打探过了吗?”
他一心想要让王婆子把自己给调到周自衡身边,做个小管事。
王婆子叹道:“他身边有随喜了,哪儿还有你的位置?”
“随喜?随喜是个傻的,抵什么用!”钱阿来不以为然,“况且,像郎君这样的,哪个身边不是跟了七八个下人?我和您说,以后郎君肯定是大出息的。趁着他现在还记得您的情分,早日调到他那边去才好。”
王婆子有苦说不出来,哪还有什么情分?他现在连见都不愿意见她了。
她对钱阿来道:“你现在那个事儿能挣不少钱,要不我索性禀了娘子,将咱们一家放出去吧?在外面逍遥自在,住大屋岂不是更好?”
说不得她也能找几个下人来伺候着自己。
钱阿来“啪”的一声将自己手中的碗筷拍在桌子上:“你疯了吗?若不是背靠着周家,你以为这事儿能轮得到我?”
他面色不善的将自己母亲说了一顿,然后冷笑一声:“行了行了,就知道你是指望不了的。”
王婆子被他说得气血上涌,不过她一向疼惜这个儿子,只是嗫嚅了几下,最终并没有说什么,甚至觉得他骂得对,自己这个当妈的就是没用,没办法给他分忧解难。
她忽然想到了,脑子一转,眯起眼睛:“你上次不是说,你还看到徐四娘那个弟弟了吗?”</p>',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