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第77章
周自衡也没想到会来这么多人。
自家的几位早就想来了,徐清麦说一定要亲眼见证这一刻,她与孙思邈一起来的。润州屯除了在外的几位掌固与朱十安程琰,其余人都来了。除此之外还有陆存中等熟人以及江宁县大大小小的士族和田庄管事们,甚至还有县丞。
他们带来的马车牛车与护卫们将甲字屯的路堵了个水泄不通,杨思鲁紧急找了几个屯户来梳理道路,待会儿运粮的车得从这儿过。
“他们这是都在等着看呢,要是真能收三石,恐怕以后都要用你的这套法子了。”县丞笑道,他主管民生,这样的事情自然要来,顺便说了一声:“李县令正在东山渡那边,让我和你说一声,他待会儿就过来。”
“没问题。”周自衡和他寒暄了几句后便去与其他人打招呼。
徐清麦陪着孙思邈在一侧,孙思邈看着那入目金黄的稻田,沉甸甸的稻子,感慨万分:“我已经许久没有见到这般丰收场景了。”
所有人都是热烈昂扬的,而不仅仅是疲倦,情绪汇成一股洪流,让这片天地为之一振。孙思邈置身其中都觉得整个人似乎年轻了几岁,这感觉可不比在山中修仙求道来得差。
徐清麦:“以后这样的场景会越来越多的。”
她好奇的张望着周围,之前她来的时候还正插完秧呢,青翠细嫩,没想到转眼就马上要收获了。她看到一个其貌不扬的青衫文士,那文士看过来,徐清麦自然而然的对他点头笑了笑,也没在意就转过头继续去看田里的人割稻子去了。
魏征一眼就认出来,那应该就是周自衡的妻子徐四娘,没想到也如此的年轻,容貌不俗,两人站在一起倒是一对璧人。
他还有些疑惑,徐四娘身边那位看上去鹤发童颜的老道士又是谁?怎么看上去竟然有一点点的眼熟?
正在自己记忆库里使劲寻找的时候,周自衡过来了:“魏先生!”
魏征朝他拱手,打趣道:“没想到竟有这么多人,看来,周录事的这一片屯田和那个赌约在江宁县是赫赫有名啊。”
周自衡没想到他连那个赌约都知道,有些不好意思:“当时也是冲动了。”
“年轻人,气盛一点是好事。”
“那您先在这边看着,马上就要开始称重了。”
从魏征身边离开,周自衡走到徐清麦身旁。
徐清麦好奇的问了一句:“这就是你说过的那位魏先生?看着确是不俗。”
虽然容貌普通,整个人看上去还有些干瘦,穿着也很简朴,但不知为何,看着他站在那儿却让人想起了丛丛修竹,颇有君子之风。
周自衡点了点头,轻笑了一声:“也不知为何,每次对着这位魏先生都觉得像是在对着以前的导师。”
总有一种马上就要答辩的感觉。
徐清麦噗嗤一笑:“可能是因为他一看就是饱学之士吧。”
他们说话的时候,屯户们正在挥舞着镰刀向最后的几亩地进发,稻子一排又一排的倒了下去。然后立刻有人将倒下的水稻运到一边的空地上。空地上早就放了几张大的稻床,木架竹面,守在那里的人抱起一捆水稻将它使劲的砸向稻床,用力掼打,随着他的动作,稻谷纷纷脱落,落入到稻床下方的簸箕里。
这是一个绝对的体力活儿,往往由身强力壮的男人们来干。
而被掼打后的稭秆也不能马上就扔,它们还会被人晒在空地上,屯里面的几头耕牛早就准备好了,它们拉着沉重的石碾子在上面压来压去。几轮过后,相对没那么强壮的人,男人女人老人,手持着连枷再对这些稭秆不断的拍打,上面残存的稻谷自然就都落下来了,到时候只要收走空的稭秆就行。
总之,主打一个绝对不错过任何一颗谷子。就连几岁的小朋友,只要走得稳当的,都挎上了小竹篮,跟在大人的后面在田里拾稻穗。
魏征不免想起了自己家乡收麦子的情形。他甚至曾经听闻收麦子的时候,有农户因为太过劳累直接倒地不起的,而且还不是鲜例。
他忍不住轻叹一声:“无论是麦子还是水稻,向天讨饭吃,在土里刨食,永远都是最累的。”
也是最穷的。
这时候,稻田里传来欢呼声。
林十五跑了上来,兴奋的对周自衡道:“录事,已经全部收完了!”
周自衡高兴极了,看向赵卓。
赵卓的嘴角微微向上,对周自衡更满意了,他轻咳了一声,提高了音量道:“那现在就开始称重入库。”
屯户们中间又响起了一阵欢呼声。只有入库结束后,剩下的那一半粮食才真正的归属于他们,可以任由他们处置。所以大家都期待极了。
几位润州屯的小吏已经将屯里的那口木缸从板车上搬下来。这是司农寺的制式缸,统一了标准,将粮食倒入其中,与缸面齐平的话正好就是五石,除此之外里面还有从一石到四石的刻度。
不算是特别精准,但也够用。
两位壮汉将木缸擡到了储粮的地方。
之前收好并且已经脱好了粒的稻谷全部都放在了这个临时的仓里,按照每户堆放在一起。自从开始秋收之后,屯里面就开始进入到了全面戒严的阶段,丁老三安排了不少青壮日夜巡逻,防止有人来偷粮抢粮。
只有当粮食入了润州屯的库之后,他们才能松一口气。
所有人几乎都挤到了仓门口,等着看待会儿的结果。
负责点卯的是一位老资格的掌固,他从最靠近门的一堆开始,问:“这堆谁的?”
屯户中挤出一个人,急忙道:“是我,掌固,是我家的。”
那掌固有些不耐烦:“报名字!”
“哦哦,赵六!”
掌固在簿子上勾了一笔:“行,开始称重。”
早有两个小吏拿了竹制的斗,将稻谷一斗一斗的舀入到了木缸内,不一会儿就齐平了。
赵六陪着笑脸:“几位,麻烦给扫一下呗?”
那石缸里的谷子已经稍微的堆出了一点点,其实是相当于一石多一点。如果赵六不管的话,那他可能分到的就会少个半斗一斗。
负责舀粮的小吏有些不耐烦,刚想骂以往不都是这样?今日任务繁重,每个都让他再扫一下,累不累啊!
还没等他发作出来,同伴在暗处扯了扯他的袖子。他一惊,这才看到旁边站着的周录事与赵屯监正看向这边,记起今日不同以往,于是便吞下已到嘴边的话,忍气吞声,伸出手用一旁的长长竹竿一扫,那缸面立刻平了。
赵六笑得咧开了嘴。
那小吏在心中骂骂咧咧,知道有了他带头,之后的每一次自己恐怕都要来这么一下了。
五石、十石、十五石……一缸一缸的粮食被倒入到润州屯早已经准备的麻布袋内,被扎好口码放在牛车上。这样的牛车整整有十好几辆,都整齐的停放在外面的路边,还有从县里调来的衙役们看守。
在一些大屯,尤其是边境以及匪贼横行的地方,屯粮入库是需要军队出马来看守押运的。
这边,赵六家的粮食已经快到尾声了,还剩下底下薄薄一层一看就不足一石的粮,他正用手捧了放在小吏给的斗里,然后心情忐忑的等着老掌固的最终报数。
他家一共有六十五亩地。乍一听六十五亩不多,毕竟大唐男子授田目前承袭旧例,十八岁以上男丁就可得露田80亩,桑田20亩。但是,这只是名义上的规定。事实上,只有少数一些土地广阔的“宽乡”才能勉强实现这个数字。而且这八十亩露田,可能还包括了各种还未被开垦出来的“生地”,连下等田都不算。
而在屯里面,他的六十五亩地就是实实在在的可以马上就种庄稼的“熟地”,并且以中等田为主。
屯户们往往都是在战乱中失去了大部分家人的田户甚至是孤寡户,就像是赵六家,只有他和他的妻子,头上一个老人,膝下还有两个孩子,在这个年代算得上是人丁单薄。没有劳动力,给他多了田地,他也种不了,反倒会为固定的地租地税发愁。因此,成为屯户反倒或许是他现在最优的选择。
赵六盯着老掌固在打算盘。
老掌固得出最后的结果,对他赞许的看了一眼:“还不错,一共一百三十二石七斗,亩产两石!”
赵六高兴得嘴巴都咧到了耳根子底下。他记得去年是没有那么多的!
周自衡看了一下大家的反应,轻咳了一声,然后问老掌固:“这里有他去年的收成吗?”
赵卓反应过来:“对,对!得看一下他去年收了多少。”
老掌固表示自己早有准备,他将那簿子翻了翻,找到了对应数据:“去年,赵六的亩数相同,六十五亩总共收一百二十三石。”
这样一对比,屯户们才明白了过来。
“竟然多收了十多石!”
“今年的气候和去年的其实差不多吧?”
“看来,主要还是后面的事情做对了。”
后面的事情是什么?是跟着周录事一起在合适的时候给水稻施肥,灌溉。
在场的人没有人嫌弃这十多石少,大家都精神为之一震,空气里洋溢着兴奋的气息。
赵卓忙对老掌固道:“继续,继续!”
接下来第二位,和齐六家的人口结构差不多,因此土地数量也差不多,只多了五亩,一共七十亩地。但是他的稻谷堆看上去就是要更大一些。
老掌固噼里啪啦的用算盘算好,然后高声报数:“丁强,七十亩地,收水稻一百七十六石,亩产两石五!”
丁强高兴得都不会说话了,一直兴奋的在那儿搓手。
而原本也很高兴的赵六却哭丧着脸,哀叹起来:“早知道,我就不偷懒了!”
赵卓听了后,饶有兴趣的问:“你偷什么懒了?”
赵六缩了缩脖子,小声的说道:“之前周录事说要什么有计划的间歇灌溉,我觉得太麻烦了,就没搞得那么细……”
旁边一个小士族好奇的问:“什么是有间歇的灌溉?”
赵六茫然:“……具体我也忘了。”
林十五看了一眼周自衡,见他默许便开口道:“就是在水稻齐穗后,往田里面灌一次水,让它自然的落干,然后保持湿润两到三天,再重复去灌新水。要一直持续要水稻黄熟才停止。”
周自衡含笑颔首,补充一句:“水气协调,这样才能让根和叶保持活力,结的谷粒自然更多也更饱满。”
丁强喜气洋洋:“我就是按照周录事教的做的,不过,累是累了点儿……”
一些离河流比较远的农田,需要每天顶着大太阳去挑水来灌溉,那段时间他和妻子两人真的快累趴了。但是看到现在的收成,却觉得一切都值了!
赵六之前舒爽了,但是现在却后悔莫及。
周自衡摇头道:“还是沟渠挖得少了,沟渠交错的话,其实不用自己挑水那么麻烦,直接放水就行了。”
他打算在农闲时将组织屯户们挖沟渠放上日程,水充足了,还能改善土壤质量。
魏征在一旁默默的观察,那些屯户们对周自衡的敬服不似作伪,发自真心。他甚至比屯监赵卓还要更有威望。
之后,又称了两个屯户家的粮,亩产量都在两石一到两石五之间。赵卓已经掩饰不住自己脸上的喜悦之情了,照这个趋势来看,今年润州屯的大丰产已经是显而易见。
他忍不住对周自衡道:“要不,咱们先称你那个浸种小组的?”
他已经等不及看到那个数字了。
周自衡知道其实大家都是在期待那个,从善如流,便让记录的老掌固与小吏先从浸种小组的开始。
这时,屯外传来了马蹄声,是李崇义赶了过来。
他有些懊恼,出于看热闹以及对周十三的支持,自己本该早早的就到场的,结果砖窑那边临时出了点事情,他解决了后才一路狂奔而来。
听到响动,一些人回过头来。
“我来晚了!”李崇义道,然后第二眼他就看到了在周自衡旁边不远处站着的魏征,忍不住眼睛瞪出来,脱口而出:“魏……”
魏征忽然重重的咳嗽了几声。
李崇义将自己的话给吞了回去,硬生生的转了个弯:“为何都在此地?”
周自衡有些狐疑的在李崇义与魏征之间转了转,但眼前的事情比较紧急,来不及细想。他笑道:“快来,就等你了。”
李崇义挂上笑容,当做没看到魏征,来到了最前面。
他心中掀起了惊涛骇浪:魏主簿什么时候到了江宁县?而且居然还出现在了甲字屯?是为了诬告一事巡视而来吗?但看上去又不像,而且还微服私访……
李崇义脑子里飘过无数个问号,以至于在接下来都显得有点心不在焉。
其他人都不觉有异,他们的心思都放在了面前的谷仓中。
浸种小组也就七户人,小吏挑了一个谷堆看上去最小的,是齐婶子的谷堆,她是孤寡,只有二十亩地。
二十亩地的粮食,很快就出结果了。
不单单是齐婶子和浸种小组里其他的人,所有的人都在等着。
老掌固算好数字,自己也禁不住讶异的挑了挑眉,高声喊道:“齐婶子,一共二十亩地,收粮六十二石,亩产三石一斗!”
人群中开始哗然,不管是屯户还是前来看热闹的人都忍不住惊呼出声。
“三石!真的上三石了!”
“没想到真的可以上三石!”
有其他田庄的管事忍不住高声问道:“掌固,不知这二十亩地里有多少上等田,多少下等田?”
掌固看了一眼簿子:“上等田五亩,中等田十二亩,下等田三亩!”
他还附赠了一条消息:“对了,上一年这二十亩地总共只收了三十三石!”
多了整整二十九石,几乎是翻倍的增长!
人群中的动静更大了。
“只是多了一个浸种的步骤,真的这般神奇?”
“什么叫只是?种子本来就是最重要的,良种和劣种的区别这可大了去了!”
齐婶子激动得哭了出来,她含泪道:“老婆子得多谢大家帮我。要不是你们呐,这二十亩地根本种不下来……”
按照原来的方法种田,她自己一个人勉强可以负责这二十亩地,但用了周录事的方法之后,要做的事情可就多了,她根本顾不过来,林十五和齐武等青壮在做完自家的活计后就会来帮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