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禹和沈永安都是前几天的学徒比试的获胜者,因此他们的师父以此为由帮他们争取到了这个资格,其他人也没话说。
徐清麦给他们制定了严格的规则,如果不遵守就会被赶出手术室。
首先自然是各种卫生与消毒要求。
所有的人都需要用香皂净手、换上赶制并且消毒的手术服,拢好发须,戴好口罩等等,就连外面的鞋子都不能穿进来。
姚菩提不解:“为何一定要如此麻烦?”
在一旁的孙思邈对这一套流程已经很熟悉了,便兴致勃勃的又对他讲了一遍徐清麦提到的细菌、病毒等物,听得所有人都一愣一愣的。
“看来,徐大夫的师门果然不一般。”钱浏阳看了看四周,完全没法想象此时此刻自己身边会围绕着让人看不见的微生物,他摇了摇头,也没有说信,也没有说不信。
其次,所有进入手术室的人,绝对不能凑过来,只能站在外围,不能喧哗,不能挡住光线。在关键节点的时候,她自然会叫人上前看。
知道手术涉及到人命,大家对这几条称得上苛刻的规定并没有什么意见。
高禹和沈永安默默的做好徐大夫交代的一切,跟在自己的师父身后,鱼贯进入了手术室。
这一切是如此新奇,高禹脑海中涌过一阵一阵的兴奋、紧张……到后面甚至觉得自己胳膊上的鸡皮疙瘩都起来了,忍不住要颤抖。
他看到那个患了胆石症的男人此刻正安静的躺在手术台上。他浑身被细布盖住,只剩下脸和术区露在外面,而徐大夫的学生正在他露出来的身体部位上涂抹一种酱色的药液。
“这同样是为了消毒。”徐清麦解释了一句。
她看着安静的围坐在自己两侧高凳上的这十几个人,心中充满了感慨。
公开手术其实并不鲜见,后世带有教学任务的医院都设有公开手术,后来甚至有了手术直播的模式,面向业内以及学生。不过,整个流程以及手术室的设置都非常严格并且高科技。
而现在,却是古老又简朴,让她想起手术在十八十九世纪刚刚兴起的时候。
那时候还对外售票,她见过最夸张的一张史料老照真实的记录了在费城的一次公开手术,主刀医生的身后足足坐了十一层,人山人海宛如歌剧院,是后世的人难以想象的奇观。
徐清麦将自己的思绪收回。
她很高兴,在大唐武德九年,进行的这一场公开手术,是以医学研讨为目的,用理性与科学来规范。
它可能会被载入史册。
而这一页历史,将由她来掀开。这是巨大的荣耀。
这次由刘若贤和刘神威担任她的助手。
钱浏阳、姚菩提等人坐在特制的高椅子上,从他们的这个角度大致可以看到徐清麦的操作,只是细节就还需要上前去才能看清。他们看到姚清麦双手裹着一层奇怪米白色材质的贴肤手套,她伸手在患者暴露出的那一块地方上按压了一会儿。
高禹猜:“应该是在寻找从哪儿下刀比较合适……”
他的老师姚菩提肃声道:“安静。”
高禹立刻乖乖的闭上了嘴。
徐清麦笑道:“只要不喧闹,手术过程是允许说话的,你们也可以向我提问,不过一个一个来,不要吵。”
手术室里并不都是严肃的,医生也是人,这样的情况下更需要轻松的氛围,因此在不危急的时候,其实手术室总是充满了各种段子以及冷笑话,还有荤笑话……
高禹嘿嘿笑了两声,他就怕自己憋不住,这下轻松了。
接下来,他们看到徐清麦用那柄锋利的闪着银光的手术刀划开了患者的皮肤。
徐清麦把它当做教学手术,一边利落的下手操作一边讲解:“胆囊切除术一般选在右侧肋下,切口长度大概在8到12公分左右,我们需要先逐层的分离皮肤,让病变区域暴露开来……”
有人看到鲜血流下,然后切口的位置露出皮肤与肌肉的剖面,忍不住泛起了一股恶心感。
高禹的情绪一直都很欢快:“原来切口并不大,我还以为要把整个腹部都打开呢。”
姚菩提和钱浏阳也忍不住点头。
徐清麦忍俊不禁:“你以为真的是杀猪吗?切口能小尽量小,越小越有利于患者的恢复。”
钱浏阳若有所思:“所以一定要对五脏六腑的位置非常熟悉,不然一刀下去切错了就惨了。”
年轻一点的大夫们想象了一下那个画面,都觉得自己牙酸。
“不仅如此,还要熟悉肌肉的分布与走向。”徐清麦道,手不停,“比如这一次,我们要沿着肌肉纤维的方向切开腹直肌……切开肌腱膜,分离腹内斜肌及腹横肌,然后就到了腹膜。”
她一刀划下去,腹膜被打开,终于显露了腹腔内的情况。
所有人都注意到,果真如她之前所说,并不会出现鲜血从腹部里涌出来的现象,出血量比他们想象的要小很多。
徐清麦头也不回的:“好了,你们可以上前来看看了,分批,不能拥挤。”
大家对看一眼,很有默契的先上前了六个人,高禹成功的跟着自己的老师挤进了第一批。他兴奋极了,这还是他第一次真正看到人腹腔内的情况。
虽然……不怎么好看。
有人胃里面直犯恶心,用强大的意志力才摁下去想要呕吐的感觉,忍不住微微的偏过头去。而有的人生怕看不仔细,恨不得凑得更近一点。
“看到了吗?这儿就是胆囊三角区,这儿是胆总管,”徐清麦花了十几秒给他们讲解,身后的人也都伸长了脖子,“这儿是胆囊动脉,也就是向整个胆囊供血的血管。待会儿我们就要把它结扎掉。”
许仕粱虽然脸色苍白,但是看得有些出神:“原来这就是血管……经脉者,常不可见也,其虚实也,以气口知之。”
徐清麦知道这是《素问》里对于气血的认识。
她想了想:“其实在解剖学里没有经络这个概念,只有血管。而血管只承担血液的运输,如果往血管里注射大量空气,那人体会很快死亡。但是气的这个概念,在针灸的时候却可以明显的感受到,包括xue位……”
她笑了笑:“或许,这些疑问就需要靠在座的诸位,甚至是未来的下一代来研究了。好了,换下一批吧。”
徐清麦把心神继续放回到了手术上。
而围观的人却听得心潮澎湃。
他们是否能真正的破解人体的奥秘,气血的奥秘,然后写出一本像是《素问》这样的书流芳百世?尤其像是高禹和沈永安这样的年轻人,更是激动,即使是沉稳如刘神威,在监测患者心跳呼吸的同时也不免畅想了一二。
徐清麦的手术有条不紊的进行着。
结扎胆囊动脉,结扎胆囊管,剥离胆囊……如果不是要顾及到刘若贤的进度以及围观者,她还可以更快一点。
围观的大夫们连眼睛都不敢眨一下,生怕错过什么。
那位在酒馆中和人辩论的李姓大夫忍不住遗憾的摇了摇头,一脸震撼。
他在心中暗道:张兄啊张兄,你不来观看手术真的会后悔终身。外科术和屠夫的行为根本就是两回事,天壤之别!
它是这么的精巧,充满了理智、严谨与智慧。
手术患者的生命被掌握在主刀医生的手中,这甚至让他感觉到了源于兴奋的战栗。
他看得目眩神迷,而侧头看看自己的同伴们,除了少数几位依然觉得不适,紧皱起眉头之外,其他人同样沉浸其中。
“好了。”徐清麦给最后一针做了一个收尾,将手中的器械扔回了盘子里。
她看了看自己缝合的伤口,志得意满。一回头,却发现大家都围绕着盘子里的那颗被切下来的胆在看,眼中充满了好奇。
徐清麦:……
都没人关注她这次漂亮的缝合吗?
“原来完整的胆就长这般模样。”
“里面的石头竟然如此巨大,难怪难以排出。”
“确实,这样大的胆石,的确只有外科术才能取出,不然淤塞胆管,恐怕还会连累肝脏。”
这次他们除了对外科术有了一个直观的印象之外,还有很大的一个收获就是对腹腔内的五脏关系有了很大的认知上的进步。这对他们以后诊病也是极有好处的。
“诸公,”看到大家激动甚至带着点跃跃欲试的表情,徐清麦正色道,“在下有一言,还望诸公谨记。”
所有人都看向她。
钱浏阳道:“徐小友请讲。”
“要成为一个外科医生,做到为人开刀做手术,是需要严格的训练和知识累积,并且经过师长的允许之后才可以开始的。”徐清麦面色严肃,“我们站在手术台上,就要对患者的性命负责任。我知道诸位可能都对手术有了一定的兴趣,但希望你们不会盲目的去开展手术。”
这也是她为什么不对那些一知半解的草头医们去开讲座宣扬外科知识,就是怕他们毫无顾忌,胡来。而这次过来的都是有着丰富经验的名医们,知道乱来的后果,想必也会更懂得敬畏二字如何写。
孙思邈颔首:“四娘此话说得有理,还望诸位要放在心上。”
姚菩提道:“徐小友放心,兹事体大,大家自然都明白。”
其他人也纷纷表示绝对不会擅自去为患者开展手术,徐清麦这才放下心来。
在等待患者醒过来的间歇,她又回答了一些问题,这一次留下来的都是对外科术感兴趣的人,因此整体氛围比昨天又好多了。
“事实上,我觉得外科术和现在大唐的医术并不是割裂与对立的。”徐清麦向他们介绍了一下现在自己与孙思邈正在一起研究的课题,笑道,“麻沸散的药方,还有显微镜的开发,还要教我学习医书……孙道长都要忙不过来了。”
钱浏阳打趣孙思邈:“你这是打算不回太白山修仙了?”
“暂时不回去了。”孙思邈笑起来,挥了挥手,“难得遇到感兴趣的事情,求仙问道,问的本来就是心中的道。”
钱浏阳若有所思的点点头。
徐清麦又看向姚菩提等人,眼睛闪着微光,“而且,我发现,金针术其实在外科手术中也能发挥出很大的效果。其实这也是一个可以继续深入研究的课题。”
她看着姚菩提身边站着的高禹,有些眼馋——自己手术团队里的人实在是太少了!总不能每次手术的时候都让孙思邈或者是姚菩提这样的大医来给自己当助手吧,这也太大材小用了,而且也不现实。
剩下的人里面,刘神威对外科不是很感兴趣,更喜欢现在的内科方向。而高禹就很好嘛,一手金针术很有姚菩提的风范,人也很友善,性格好,脑子聪明,徐清麦恨不能现在就把他给拉到自己的团队里来。
不过,显然现在是不可能的,她也只能收敛一下自己脸上的表情,免得吓到人家。
姚菩提与高禹显然都对她所说的这件事情很感兴趣,表示回去后一定会多加研究,到时候会与她写信沟通交流。
就这样聊了半个多时辰,患者终于醒了。
看到那些欣喜的大夫们,徐清麦知道,这次的公开手术的确如自己所想,在他们的心中种下了一颗种子,这是一个好的开始。
而这一次谈医论道,也正式的落下帷幕。
在大家散场的时候,徐清麦忽然提议道:
“这次与大家探讨,在下感到受益匪浅,也有一个新的想法。我们为什么不把这样的事情制定成为一个惯例呢?每隔三四年举行一次,正好也可以交流一下这三四年里遇到的疑难杂症,以及自己的最新收获。”
这是这几天一直盘旋在她心上的一个念头,也是她的野心。</p>',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