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第33章
此时的周宅,宅门紧闭,门口已经围了一圈人,就连附近的住户都悄悄的把门给打开了,好奇的看看到底发生了什么,顺便也警戒着提防有意外发生。
这么多人,自然不都是从楚巫那儿过来的。
王林和楚巫的几个徒弟一起擡着重病的王树,进城后特意从最热闹的城北城西过,这才到了城南的周宅。这一下,城中人都知道他们要去城南找那位正被大家热议的女神仙来求医了。
跟在他们队伍后面等着看热闹的人也就越来越多。
甚至,连城北的那几家酒坊和食肆里讨论的话题也都是这个,甚至有人特意给了赏钱差店中小二去打探消息,势必是要赶上这一场热闹,吃上最新鲜的瓜。
至于瓜主自个儿的苦难心酸,那就只能自己体会了。
这会儿,重病的王树正躺在门板上,面如金纸,时不时的呻吟一声,但气若游丝,已经没有力气了,看上去异常的虚弱。
人群中有有经验的老者,一看就默默的摇头。
“看上去快要不行了……估计撑不了多久了,最多两天。”
“我认识,是城外住着的王树和王林两兄弟。奇怪,王树我前几天还见过,当时看着人还好好的啊,怎么一下子就不行了?”
这样的窃窃私语传入了王树的妻子张氏耳中,她浑浑噩噩的想,对啊!孩儿他阿耶平时都很健壮,怎么忽然一下子说是腹痛然后就倒下成这样了呢?必然是招惹了什么不干净的东西。
王林说这里住着个女神仙,可以救孩儿他阿耶……
张氏的身体迸发出一股勇气,她重重的把头磕到了地上,如泣血杜鹃一般哀嚎出声:
“女神仙,求求您!求求您救救孩儿他阿耶吧!他还年轻,他还年轻啊!”
她哐哐的往地上磕头,一下,又一下,再一下……
几岁的小男孩还不懂事,只是朦朦胧胧的知道自己父亲生了病,不是很好,此刻又被母亲吓到了,开始哇哇大哭,也跟着母亲一起往地上磕头。小孩子皮肤柔嫩,没几下,额头上就有了血珠。
围观的人群开始有些不忍。
浪荡子王林无奈,也只能跟着磕下去,心中却重重的哼了一声,骂自己嫂子真是给自个儿找事儿,就不能只是安静的跪着吗?
这边铺的可是石板路!
额头痛的时候,他想起了楚巫和自己的对话。
楚巫对他道:“你去城南周宅,央求里面住着的女人救你兄长,她姓徐。”
王林有点迷茫:“她能救我兄长?”
若是被她给救活了那不就完了?
楚巫一眼就看穿了他心中所想,冷笑道:“你兄长的病是肠子坏了,除非把他的肚子剖开把他的肠子治好,否则谁也救不了他。”
王林:“那我去干嘛?”
楚巫意味深长:“如果你的兄长死在了周家,那你就闹,使劲闹,说是徐氏治死了他,让周家赔你一笔钱。”
王林问:“那……如果她不救呢?”
楚巫:“那你就擡着你兄长在周家门外等,她要是赶你们走,那就去巷子口等。等到他死在那儿为止。”
王林明白了他的意思。到时候谁都会知道,住在城南的女神仙见死不救,或者是本事不够。
楚巫凑近他,声音阴冷如蛇:“只要你能做到,就算是周家不给,我也会给你一笔钱,足够你去赌坊逍遥。”
这句话促使王林下了决心。
这会儿,王林记起了楚巫的话,头猛然擡起来,大声喊了起来:
“徐娘子,你不能见死不救啊!”
“徐娘子,你不是女神仙吗?怎么也这么狠心!就眼睁睁的看着我兄长去死吗?”
“徐娘子,快出来看我兄长一眼吧!”
一声声徐娘子,叫得渗人。
人群中也有人附和:
“是啊,不是说女神仙吗?怎么见死不救?”
“莫不是怕了吧?”
“看来也没有传闻中那么厉害嘛。”
王林知道,这些都是楚巫混在人群中的徒弟。
人群也被他们的话语煽动得开始骚动起来,那母子俩不停磕头的场景实在是有些惨,有人不满的嘀咕:“这都不开门,心也太狠了吧。”
就在这时,一道清亮的声音从人群外传来:
“若是要求医,为何不去知春堂却要来我家宅外摆出如此阵仗?”
大家纷纷望去,只见一位头戴帷帽的貌美女郎站在那儿,她长长的月眉向上挑起,飞入鬓角之中,原本柔美的脸此刻却面笼寒霜,让她显得颇具威严,竟让人不敢直视。
“是徐娘子!”
“徐神仙!”
人群自觉的向两边分开,徐清麦带着跟她前来的刘若贤从中间走过,终于来到了前面。当她看到张氏和孩子的时候,眉头皱得紧紧的,脸色更黑了,心中的怒气却消解了几分。
“这是干什么?”
张氏扑到她裙下:“女神仙,求求你救救他,救救孩儿他阿耶!”
刘若贤赶紧去拉两人起来。
徐清麦的眼神在张氏和王树、王林之间巡视了一圈,一下子就揪出眼神游移的王林,冷声道:“你,先回答我刚刚的问题。”
王林身上一哆嗦,看到人群中有人暗暗的指了指自己躺在地上的兄长,便又鼓起了勇气:“徐娘子,难道不应该先抢救我的兄长吗?”
他想嚎两声博取一下大家的同情,结果被徐清麦冷笑一声给噎回来了。
“放心,一时半会儿还死不了。”
系统都还没发警告呢。
“你先回答我的问题,别妄图转移注意力。”徐清麦转身对着大家道,“江宁县知道我认识我的人都清楚,如果要找我看诊那就去知春堂。而你们却大张旗鼓的带人到了我家门口。是谁告诉你我家住这儿的?”
她很生气。
在看到这么多人围着自己家,然后还让病人躺在窄窄的门板上放那儿的时候,她觉得自己的血压都高了不少——这要再多一条白底黑字的横幅,几乎就可以复刻后世那些堵住医院门口的专业医闹了!
王林没想到这小娘子气势那么盛,一下子词穷:“我们也是无意间打听到的……”
这时候,周宅一直关着的门开了,阿软从里面跑了出来,一溜烟儿的跑到了徐清麦的旁边:“娘子!”
“家里没事吧?”
“没事,薛叔一看到这么多人立刻就把门全关了。”阿软紧张的瞪了他们一眼,“现在薛叔和薛婶在陪小娘子玩耍。”
徐清麦这才松了口气,还好现在家里多了两个人。要是只有阿软一人在家陪着周天涯,两个小姑娘,她都不敢想象她们会有多害怕。
于是,就更愤怒了。
“这就是你们求我看病的诚意?带着一群人来逼门吗?!”
张氏生怕自己的行为惹恼了她,慌忙解释:“女神仙,我们不是故意的,只是听有人说你能救他……”她语无伦次,说着说着将小孩拉了过来,“快,求求女神仙,救你阿耶。”
徐清麦看着小男孩已经磕出血的额头,只能控制好自己的情绪,长长的舒出口气。
她不傻,眼下这场面还有王林的反应,让她一看就知道是有人从中煽动。
只是,幕后人的目的在哪里?
想让她救这人?那很简单啊,老老实实的来知春堂求医就好了。徐清麦否决掉这一项。
想做医闹?想让她救不了这人,或者是笃定她救不了这人,然后想让她出点血或者是让打击打击她的势头?见多了后世医闹骚操作的徐清麦觉得自己可能猜中了幕后人的心思。
那么,这个人也就呼之即出了。
楚巫!
局是真的,病人也是真的。
救还是不救?
徐清麦看着目光闪烁的王林,苦苦哀求的张氏和一脸惶恐的小男孩,又看看躺在门板上蜷缩着疼痛不堪已经开始似乎出现了一点点意识不清,情况越来越危急的病人。
她深深的吸了口气。
不管如何,她没办法做到一个病人躺在自己面前,而她视而不见。
“诸位乡亲父老,”徐清麦让阿软和刘若贤拖起跪在地上的两人,转向围观的人群大声道:“我不是什么女神仙,只是位大夫。大夫悬壶济世,治病救人本是本分,只是如何救,救不救得回却也要看天意。
“另外,既然要我救人,那就坦坦荡荡、客客气气的来知春堂求医,而不是带着一大批人围住我的家门口!我家中尚有不满周岁的小儿,若是被你们吓到,那算谁的?你们这是要求医还是要闹事?”
她的眼神扫过人群之中,几个心里有鬼的都忍不住低下了头。
张氏也反应过来是自己糊涂了,羞愧之极。王林没想到她嘴皮子还如此利索,还如此强势,脸上青一阵白一阵,眼珠子不停地转,正想要辩驳却被徐清麦伸手制止。
徐清麦看了一眼门板上的病人,继续道:“你们也看到了,病人如今情况不妙。虽则你们行事不妥在前,但我既是大夫,也断无袖手旁观之理。不过,咱们丑话说在前头,我不能保证能百分百救活他,若是他在就诊过程中有什么三长两短,和我没有半点干系。
“在座的诸位可愿与我作证?”
人可以救一救,但飞来的锅,她是不会背的。
说完,她深深的对着大家拜了下去。
徐清麦这番话可谓是极漂亮,且在情在理。原本在她追问王林的时候,人群中的一些聪明人已经反应过来了,此时立刻高声道:
“在下愿与徐娘子作证!”
“我也愿意。”
“徐娘子高义!”
“就是,求医就好好求医,围住人家家门口,欺负一个女子算甚!”
“咱们去求医,那也得客客气气的去请大夫,哪有围在大夫家门口的道理?”
“这看着就快不行了,救不回来也正常。”
人群中楚巫的几个徒弟没想到只是三言两语,形式就被扭转过来,对看一眼,都极为不甘心。
徐清麦走向躺在门板上的王树,张氏擦了一把眼泪急忙跟了上去。
王树已经痛得开始有些意识模糊,他觉得自己大概已经命不久矣。自己死了倒没什么,不过一条烂命,只不过张氏为人懦弱糊涂,儿子又还小,他实在是不放心……正迷迷糊糊间,就听到有人问。
“还记得你的名字吗?告诉我你的名字。”
他使劲张开嘴:“王……王树。”
“睁开眼。”
朦胧之中,他看到一只纤细的手伸到自己眼前。
“这是几?”
“一。”
“这个呢?”
“三……三。”
“很好。”
徐清麦确认了一下他现在还没有失去意识,稍微轻松了些。她伸出手去,从他的胸腹之下开始按压。
“是这里痛吗?”
“不……不是。”
又换了个位置:“这里?”
“再下一些。”
最后,按到下腹部的时候,王树整个人开始颤抖,脸上出现大滴的汗珠,嘴巴也张开向外呕吐,只是该吐的早就吐完了,只有几口黄水,那是混合了胆汁的胃液。
张氏看着丈夫痛苦的样子,跪在地上紧紧的握着他的手。
在一旁不知道动着什么歪脑筋的王林暴喝了一句:“你干嘛?”
他刚想冲上去,只不过刚迈了一步,就被人拦了下来。
周自衡一手提着马鞭,站在王林的身前,脸上春风不再,满是阴鸷。
“站住!你想干吗?”
在他身后,是随喜和杨思鲁。
随喜刚去叫了徐清麦之后,转身就跑去了屯署,好在周自衡和杨思鲁还没动身去甲字屯,听他一说,立刻快马加鞭的赶了回来。
刚到,就看到了这一幕。
徐清麦脸上浮起笑意。
刚才面对这种局面还有些忐忑的心一下子就安安稳稳的落回了原处。
来不及和周自衡交谈,她迫切需要知道病人更多情况。
她蹲下来问王树:“什么时候开始痛的?”
王树说不出话来,张氏赶忙替他回答:“半个月前,痛了两三天就好了。结果前天开始又痛了,而且还越来越严重。饭也吃不下,吃了就吐,没东西可吐了就吐黄水,人眼看也快不行了……”
说着说着又要哭起来。
徐清麦挑起眉,对他的病情大概有数了。
她曾经面对过无数个类似病情的患者。
另一边,周自衡用马鞭指了指王林,冷哼一声:“给我老实点!杨思鲁,看住他!”
杨思鲁领命:“是!”
王林吞了口口水,他本来也不是太厉害的人物,是楚巫壮了他的胆他才敢来城南生事。刚刚见徐清麦只是一个弱质女流,胆气大了几分,但现在周自衡带着杨思鲁一过来,身穿官服,他立刻又怂了。
周自衡走到徐清麦身边:“怎么样?”
徐清麦:“没事,我怀疑是急性阑尾炎,拖的时间太久了。可以治,但不好治。”
周自衡无奈:“……我是你问怎么样?没事吧?”
徐清麦大窘:“啊?你问我吗?我没事,我能有什么事?”
她自觉好笑,噗嗤笑出声。
原本有些紧张的氛围被他俩这一问一答之后,一下子就松弛下来。
周自衡也忍不住弯了弯嘴角,然后问她:“你打算开刀?做得了吗?”
徐清麦:“可以试试。不开刀的话他大概率会引起阑尾穿孔,继而腹膜炎、败血症,现在没抗生素,很难救,到时候恐怕熬不过几天。”
周自衡看了她一眼,见她神色不似勉强,想也不想的立刻点头:“你觉得行,那咱就救。”
他转向张氏:“听到了吗?能救,但要是救不回来,就是天意。”
张氏本来就把徐清麦当成了最后一根救命稻草,此时如小鸡啄米一般猛点头:“奴知道,奴知道的。”
王林面色变幻,一会儿担心徐娘子真的把他治好,一会儿又担心徐娘子不治,不过有杨思鲁这个大个子就在一旁紧盯着他,他根本不敢有什么小动作。
“那擡进去吧。”周自衡对张氏道,“随喜,薛大,帮忙擡一下。”
“哎,哎……”张氏喜极而泣。
这时候,匆匆赶到的刘守仁从人群中挤了进来,气喘吁吁:“徐大夫,不如擡去知春堂吧,在下那里有现成的房间。”
徐清麦皱起眉,她的确不想陌生人进自己的家门。但这件事比较特殊,楚巫估计还在后面全程盯着,万一这病人在诊治过程中死了,那他肯定会趁机找点麻烦。她不想把麻烦带给知春堂。
刘守仁显然知道她的想法,嗤笑两声,一脸不驯:“这有什么?若是怕这个,在下就不会选择开医馆了。”
他家中有田有商铺,当个富家翁就能过得轻轻松松。
他对徐清麦拜了下去:“徐大夫高义,在下佩服。如不嫌弃,就送去知春堂罢。”
刘若贤也在旁擡头看她,眼睛里亮闪闪:“徐大夫,去吧去吧。”
徐清麦胸臆之间涌起暖流,她绽开浅浅的微笑,最终点了头:“行!那就去知春堂。”
……
楚巫正在自己的院子里等着从县城里送来的新消息。
脸上卸去了面具和油彩,又脱掉了那些缀着羽毛以及神秘图案的装束与头饰,换上了简单袍衫的他,俨然就是一个街头随处可见的普普通通的中年人,让人完全不能把他和那个神秘莫测的“巫”联系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