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以周自衡诞生了一个想法。他想起了朝廷缺钱时的捉钱令史。
每一个部门里都有捉钱令史,他们的工作其实很简单,就是拿朝廷的公廨钱出去放贷,然后获取到的利润用来充盈国库,给官员们用来发工资,然后剩下的充当小金库。
其实是有点类似于后世的国有银行,只是更野蛮粗暴,更没有监管。
周自衡思忖许久,给房玄龄写了一封信,也给李世民上了个奏章。他打算和户部做一笔生意,把玻璃作坊百分之二十的干股给到户部,由此而产生的利润,一半归国库,一半拿出来用于投资民生,比如修路修桥修水利工程等等。
而户部或者说朝廷要做的就是,保证玻璃作坊的出品,可以毫无障碍的从江南、从长安进入到大唐的任何地方,甚至是往西域去,往海外去。
至于其他百分之八十的股份,他依然还是技术入股,占20%,而剩下的60%周自衡找了两家,一家是康有德,他在西域有路子。一家是陆存中,他在江南和岭南有路子,各占30%。
当然,这百分之三十也不是那么好拿的,他们要负责实际的运营,到后面,或许落到他们手上的利润还不如朝廷以及周自衡。
但康有德和陆存中听到这个数字的时候,心中已然狂喜。
他们都是精明的商人,能够一眼就看出这些玻璃制品的巨大利润。
而且,朝廷加入了好啊,他们的玻璃可以在大唐的土地上长驱直入,任何关卡都不再是问题。当然了,细节问题还得再掰扯掰扯。
任平心中有疑惑,他问道:“周兄为何要把到手的利润拱手于人?”
换作是他,自己来不是赚得更多吗?
“一个是在下实在是没时间,要做的事情实在太多了。”周自衡笑道:“再者,假如一个东西你只能卖出十份,那你即使占了百分百的干股,那也只能拿到十份的钱。但若是你找了其他人来一起,能把它卖出去一千份甚至一万份,即使只占百分之二十的干股,那也要赚得更多。”
康有德和陆存中这样的生意人都含笑着点头:“周兄的眼光是我等钦佩的。”
任平代表户部而来,表示没疑问了。
李崇义在旁一边吃一边听,他原本还对周自衡把到手的钱财主动推出去表示不解,但现在却慢慢的回过味儿来了——康有德代表的是西域豪强那一波,他知道康家背后还站着陇西李氏以及其他两家常年经营西域一带的陇西世家;而陆家代表的是江南士族,再加上朝廷……
周十三为了做个玻璃生意,基本上把几家大的势力全都给绑在自己的战车上了。
而且,他注意到:“周十三,你好像特别关注海外?”
之前周自衡就不停的和自己叨叨着在身毒、安南、婆罗洲甚至更远的爪哇,还有那不知道在哪里的美洲、澳洲有什么好东西,现在又一直想着要把自己的东西给卖到海外去。
“当然。”周自衡缓缓挑起眉,“海上贸易才是最赚钱的路子。你看看扬州、广州的海商们,哪个不是赚得盆满钵满?既然朝廷缺钱,更应该往这方面去想想办法才对。”
这也算是他给朝廷埋下的一颗“钉子”——如果李世民与诸公亲自体会到了对外贸易的丰厚利润所在,或许他们会愿意发展一下海运,往外面多走走。
而官方的态度也会影响着民间。到时候说不定航海技术会发展得更快,在他和徐清麦的提点下,还能更早的发现那两片新大陆。
康有德颔首:“虽然我不走海运,但也听说,一直往西,越过葱岭,越过新月之地,去到波斯,那边的西拉夫城,也是海船聚集之地,十分繁华。真想什么时候去看一看啊。”
几个人一边喝酒,一边聊着海上贸易和西域那边贸易的事情。在座之人都是见多识广的人,聊天氛围很是和谐。
下人们将膳食端了上来。
新鲜的辣椒正当季,今日的菜色便以它为主——小炒肉、擂辣椒皮蛋、水煮牛肉,当然也有不辣的炒脆藕、莲藕排骨汤。
很家常的菜色,但是却美味非常,而且极其下饭。
就连陆存中这样极少吃辣的也忍不住多夹了两筷子:“如今,周兄的铁锅炒菜可以说是风靡了整个江南,现在去到外面的酒楼食肆里,若是没有炒菜是不会有多少生意的。”
李崇义笑道:“据我所知,现在长安也开始多起来了。”
康有德作为热爱美食的人,一直埋首干饭。
他在红彤彤的一片辣椒中挑起了一块顺滑柔嫩的牛肉:“确实,这次我在蜀地,已经看到有几家食肆在卖辣椒做的菜了,很受欢迎。还有寒玉浆,也能在一些酒坊中看到了,被那边的酒客誉为酒中珍品。”
周自衡笑而不语,蜀地都是王一方在负责,的确是做得不错。
陆存中遗憾道:“周兄的脑子,奇思妙想实在太多。可惜周兄实在是太忙,不然我还挺想经常来讨教一二。”
周自衡忙道:“我在家之时,陆兄尽管来。”
李崇义醉意朦胧,闻言乐不可支对陆存中道:“恐怕你要是多来几趟,家底的一半就要交给他了。”
“胡说!”周自衡笑骂道。
康有德和刚到江南没多久的任平不知两人在说什么:“此话怎讲?”
陆存中哈哈一笑,向两人解释了一番。原来是之前为了修建陂塘,周自衡向江宁县一带的世家们化缘来着。
这其中,陆存中代表陆氏,出了个大头。于是,其他世家们纷纷解囊相助。
“其实,在下并非单纯为了给周兄撑场面,”陆存中道,“周兄所规划之事,的确是对整个江宁县都大有裨益,包括我陆氏的田庄在内。只是许多人只看眼前,不看未来,鼠目寸光而已。”
既如此,那他带个头又何妨?
这绝对不是因为他要交好周自衡的缘故。
好吧,有那么一点点的因素在。
李崇义笑得更开怀了:“你们夫妻二人,一个在长安城让世家们花钱,一个在江南让这边的世家们也花钱,果真是绝配!”
康有德执着酒杯道:“关键是,还都能让人掏钱掏得心甘情愿,过后还要感谢他俩!”
大家都忍不住笑了起来。
周自衡也忍俊不禁,别说,还真是。
长安城。
李世民也正在与房玄龄聊到此事:
“户部的人应该已经到了江南了吧?”
房玄龄:“算算日程,应该到了。”
李世民感慨万分:“没想到周十三郎竟然愿意将这样一看就赚钱的东西献与朝廷,之前对他的封赏还是太少了些。”
房玄龄轻咳一声:“陛下,一码归一码。周十三郎此事的确高义,但他并不是没有得到好处。若是因此而给他加官进爵,恐落人口实啊。”
那些谏官们非得参一个卖官鬻爵不可!
“房爱卿提醒得对。”李世民这才醒过神来,“的确是不能因此而行封赏一事。”
房玄龄笑道:“倒是江南道屯田的夏收应该结束了,若是这次依然有所增长,那才得要好好的论功行赏才是。”
李世民眼睛一亮,对啊,江南道的夏收也不知道怎么样了?
算了算日子,差不多要等最起码一个月后才能得到消息。
于是,他又将注意力转移到了周自衡递上来的那封折子上,狐疑问道:“房卿,海运果真如此赚钱?”
周自衡给他们算了一笔账,若是玻璃能够行销海外,朝廷每年能收到多少分红。李世民看到那个数字的时候呼吸都加重了几分。而且,在折子里他还建议这样的项目可以多一点,比如丝绸、瓷器……
这封折子又引起了三省六部的一场大争议。
有人觉得此法可行,也有人觉得朝廷岂可行商事?
还有一部分人担心这是与民争利。
而伴随着这场争论浮上水面的还有一个让人隐隐心惊的问题——盐铁,可要仿照汉朝桑弘羊改制,将其收归国有?
总之,这段时间的朝堂与宰相集议上,那是相当的热闹。
“海运赚不赚钱,微臣并不清楚。但是,”房玄龄道,“前隋时,隋炀帝征伐高句丽,军需粮草也是走的海运。奈何那时运河还没有疏通,长安洛阳无法通到扬州泉州等地,最终只能放弃。”
李世民与他共事多年,极有默契:“是了,走海运明显更快,自然货运更快,成本也更低,于贸易有利。”
看来的确是赚钱的。
只不过这事一时半会儿还定不下来。他想起朝堂上的纷争,忍不住伸手揉了揉自己的额角,笑骂道:“他们两夫妻,一人在长安,一人在江南,但给朕找事的能力却是不相上下的!”
时不时,就能让朝堂吵上一吵,辩上一辩。
房玄龄呵呵笑道:“这也算是本事。”
李世民忽然想起来:“悲田院这两天好像要开张了吧?”
房玄龄颔首:“钦天监已经拟好了日期,就在后日上午巳时一刻,即对外迎客。”
李世民想起自己见过的悲田院的样子,悠然道:“周十三与徐四娘,均一心为民。大唐得此二人,也是幸事。”
当赏!
于是,一轮新的赏赐又从宫中去到了布政坊的周宅,让旁人再一次体会到了天子对周家夫妻二人的恩宠。
长安城中几乎所有人都在等着悲田院开门。
到了那日的巳时一刻,升道坊的里坊大门终于对外打开了。</p>',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