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日后,长沙黄花机场,深夜。
最近冷锋过境,将近凌晨,气温更是直降下零度。廊桥而过,蒋听拉起身上羽绒服的拉链,呼出了一口口热雾,他的脖颈缠着灰黑色的格纹围巾,尖锐的下颌线被柔软的布料包裹着,少了几分冷硬的气质。拿过了托运行李,来到大厅出口,远远的,他就看到了那一道身影。
倪品也看到他,双眸闪亮,朝他走了过来,步伐越来越快,越来越快,最后直接跑了起来。电影《真爱至上》中,男主在圣诞夜向女主告白,为了表明心意,闯过安检,机场里狂奔,后来就有了老生常谈的一句——“如果你爱一个人,你都不舍得在机场里为他狂奔一下吗?”
她愿意像个年轻、莽撞的傻小孩,在灯火通明的机场里狂奔起来。倪品是会这么做的人,她愿意为了得到什么,而奋发踔厉,因为,因为上天会厚待那些勇敢的、坚强的多情的女人。
蒋听在那儿,蒋听看到她,蒋听站直了身体,他松开了行李,张开了双臂。他是下意识的,爱情就像一个隐形的幽灵,一个关键时刻的指挥官,指挥他不掉链子。他听从爱情的吩咐,于是知道要怎么对待心爱的女人,他知道现在就必须把她紧紧地抱紧怀里,再也不要分开。
砰!!
结结实实的一撞。
撞了个满怀,蒋听感觉有一枚小炮弹扎进了他的怀抱里。倪品紧紧地抱住他,把脸埋在了他的胸口,而蒋听顺着那惯性,小幅度地退了一步,重心往后移了移,随即,很快地站稳住。
“蒋听。”声音从他坚硬的胸膛传来。
一声声地呼唤他。
蒋听也紧紧地抱住她,力道越来越大,后背微微佝着,努力用自己庞大的身体去包裹住她。他可能是想要把她藏起来,他的脸颊贴着倪品的肩膀,鼻尖触碰到她的脖颈,感受那温度。
他鼻腔酸涩,说不出一句话。
只是默默地抱着她,吮吸着她身上令人安心的气息。倪品擡起手臂,揉着他的脑袋,一遍遍抚摸着他的额头和脸颊,他缓缓地把脑袋从她的肩上擡起来,然后,亲了亲她冻红的鼻尖。
“想你。”
倪品扬起一个可怜巴巴的笑容。
蒋听没办法向她那样做,但是,他对她的思念绝对不比她少。是只要想起她,心脏就传来了连绵不绝的痛苦,是午夜里噩梦惊醒,那张离婚证上,有他流下的泪痕,醒来时枕头浸湿。
整夜的潮痛。
就像是湿漉漉的棉花填满了胃部,一股令人作呕的绵密,想要把它从嘴巴里掏出来,却只有满腔的苦涩。爱的滋味让他备受煎熬,他头一次知道爱一个人,是如此可怕,如此的真实。
不仅要爱每一次相逢,还要爱每一次别离,要爱她温柔的拥抱,也要爱她凶狠的推拒,要爱相恋,也要爱失恋,要爱很多很多东西,蒋听的躯壳被这些爱填满,太多了,填得他胀痛。
“……我也好想你。”他哑声说。
“啊——”倪品的耳朵烧起来了,就因为这么一句沉甸甸的话。依偎在他的胸口,小声说,“你是绝对没有我想你这么想我的,我想你想到整晚整晚的失眠,做什么都提不起劲。我一天到晚都在打听你。我和你隔了一整个赤道,我想把自己撕成碎片,一片片寄给你。”
蒋听说:“我把你一片片拼凑起来。”
“那我就把自己和蔬菜和水果一起榨成果汁,放在冰箱里面,你每天早上都把我拿起来喝。”
蒋听说:“我要喝一辈子。”
“嗯……那我就把自己变成一只虫子,从你的眼睛里面钻进去,每想你一下,就啃你一口。我就这样把你的身体都啃光光,你的皮你的肉,什么都啃光光,最后你只剩下一副骨架。”
蒋听说:“把我的骨架也啃光算了。”
啊,她无论说什么,胡言乱语,他都能对上她的频道。倪品抱着他,小幅度地摇晃,“唉,我喜欢你喜欢得不行了,我就要哭出来了,我都不知道自己竟然是这样一个敏感的女人!”
“嗯,我也很想哭。”
“……你有没有为别的女人掉过眼泪?”
没有,蒋听说,没有那回事。
“那你的第一次眼泪是为我掉的吗?”
“嗯,是的。”
“你以后还要为我掉眼泪。”
“如果你希望的话。”
“啊……”倪品又小声地嘟囔起来,“我才不要你掉眼泪呢,你哭得我都要心疼死了,我真是个罪人,我把你给搞哭了,我心里那么难受啊,就像在我的心上捅了一剑,但怎么不痛?”
为什么不痛,蒋听问。
她抱着他的脑袋,亲了一口。
“原来是老公的情意绵绵剑~”
蒋听也傻乎乎地笑了起来。
一旁的梁琼绿绷不住了:“这期太猎奇了!”
陈录山已经有点死了:“陌生,很陌生,我的晚饭将以意想不到的方式从我的体内飞出去。”
“那他爹的是被恶心吐了!”
“不是,”陈录山才反应过来,“你怎么那么意内呢?不应该跟我一样,缠着倪品问不停吗?”
梁琼绿看着他,眼神中流露出怜悯:“原来只有你一个人不知道这俩人在一起了啊,呵呵。”
“全世界都在耍我!”陈录山很悲怆。
“不过我也很意外,竟然连证都扯了,倪品也没跟我说,我以为他俩还在谈恋爱的流程呢。”
“唉!甜甜的恋爱什么时候能轮到我?”
“恋爱么……”梁琼绿歪着脑袋,“好像是很遥远的话题,哇,还有,结婚,谁会想结婚呢?”
“你个玩咖,你当然不想了!”
有一股恋爱的酸臭味,很坏很坏,两人赶紧拿起行李往停车场走去,留下小情侣在后面你侬我侬吧!瞧瞧这个蒋听吧,整个人都要黏到倪品身上了,男人一旦结了婚就是泼出去的水!
收不回来啦!
蒋听就一如陈录山口中所说的“便宜模样”,牵着倪品的手,用自己灼热的掌心去温暖她冰冷的指尖,过了一会儿,十指就缠到了一块儿,紧紧的,不分开,终于迎来了情侣的热恋期。
“再也不用担心被媒体拍到了,”他说,“其实,之前每一次,我都担心给你造成负面影响。”
“不会,那倒不会,因为你是为国争光的运动员,而且你也没什么黑料,跟你结婚,我才是获益的那一方,从世俗的眼光来看就是这样。”倪品大大方方的,没什么不好意思承认,“刚开始和你结婚,或者说,动了和你结婚的念头,我确实有这样一部分的考量,不好意思。”
她又问:“你会因此感到不高兴吗?”
“不会,”蒋听也很认真地回答她,“我说过了,不会的,而且我也很高兴,我的职业,我的身份,有能让你喜欢的地方。如果不是我自身的这些条件,你也看不上我,不会和我好。”
“但是……”倪品又晃了晃他的手,“我在和你逐步接触的过程中,真正地爱上了你。我一点儿没有后悔和你结婚,我也不想和你维持那种各取所需的关系,所以你那天晚上那么问我,我真的感觉很生气!我喜欢你,是真心的,我也不想听你说那种不需要了就分开的蠢话!”
蒋听沉默了片刻,说:“我也……把事情想得太简单了。我以为当你不需要我了,我就能很平静地接受和你分开,但是我做不到,我的心脏开始不舒服,身体也出现了奇怪的反应。”
“那是爱我的反应。”她轻声说,“你这样,抱着我的腿,还哭得那么可怜,就是深深地爱上了我,不愿意和我分开的反应。你躺在病床上,一见到我就心率失常,也是因为你爱我。”
“嗯。”蒋听点头,“就是那样。”
“你要承认你爱上我了。”
“我承认。”
“你要承认,你吃了谈茗的醋。”
“我一直在吃他的醋。”
“你一直在吃他的醋,却不告诉我,你告诉了我,我就不会那样做。如果让我知道会这样,我让他从楼顶上跳下去也就算了!我不可能做让你伤心的事,你是我放在心尖上的人呀。”
“……我不想那样严苛地管着你。”
“我愿意叫你这样管着我,”倪品擡起头来,波光粼粼的眼睛,注视着他,“我要对你负责,对我的老公负责,有什么不对呢?我的老公心脏很脆弱,全世界都不可以伤害他的呀!”
蒋听低声说:“也没那么脆弱……”
牵着手,在清冷的月色下走着,走着。倪品突然打了一个喷嚏,下一秒,蒋听的围巾就缠在她的脖子上,还附赠他身上那体贴的余温。他替她缠好围巾,倪品盯着他瞧,刚张了张嘴。
下一秒,他轻扯着围巾两端,吻上了她。
他现在就知道了,爱一个女人,就要主动地去吻她。就要用宽厚的手掌裹住她的脑袋,要用温热的气息去拍打她的脸颊,用绵密而细腻的吻去讨好她,在一个隆冬,吻得全身都发烫。
倪品用掌心去贴紧他的脖颈,感受到那蓬勃而热烈的脉搏,接吻时,偶尔被动,经常主动,她惊喜于丈夫的亲近,并且心安理得地接受了他。无论如何,现在可是名正言顺的关系了。
月色就像从乌云笼罩的海面渗了下去,接吻的人像是溺水,有情人被潮水般的爱意淹没了,求救一般抓住彼此,抓住每一次嘴唇相贴的契机,把爱意如同氧气般,输送到对方的心脏。
不远处,梁琼绿和陈录山靠在车边,十分耐心地等这对爱侣亲近完。梁琼绿被冷得直哆嗦,拿出烟盒点燃了一根葡萄的百乐双爆,顺手散了一根给陈。她就着冷风点了烟,深吸一口,擡头朝着渺茫的夜空吐出烟雾,怔愣地看着头顶如纱如雾的月光,半晌,轻佻地笑了起来:
“今晚的月色,可真美啊。”</p>',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