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对不起,我没控制好情绪。”
“那你是……爸妈离婚了吗?”
“嗯,很早。”
“有多早?”
“我小学的时候。”
倪品也讷讷地放下了话筒,“呃,我不知道啊,真抱歉,所以你一直跟着你……你大生活?”
“嗯,我弟跟我妈生活,只有寒暑假的时候,我妈才把我弟送过来,在老家这边住一阵子。”
啊,气氛又有些尴尬了,倪品真没想到自己又聊崩了。该死的,她没想那么多啊,谁知道又戳到他的痛处呢?蒋听怎么这么敏感,戳哪里一下,就要硬邦邦一下,真是个难搞的人哦!
“那你……”她胡乱地找别的话题,“那你大自个儿的婚姻都不美满,怎么还老催你结婚呢?”
“他就是这样的人。”
蒋听绷了绷侧颚,一旦谈论到他爸,他就有一点怨气,“自己过得不好,还老是要管别人。”
“难怪你能和催婚这个话题共鸣上。”
“嗯,但我也不会他一说,我就去做,什么都听他的。很多时候,我把他说的话不当回事。他还老怼我去相亲,我说不去,绑了我也不会去,我不喜欢和陌生的人,突然要变亲近。”
“那你真应该看看我,我比你更身不由己一些,”倪品很真情实意地诉苦,“我没有和你说过吧?我几个亲戚也神戳戳的,非问我啥时候结婚,要不就问我手里有没有余钱,能不能帮衬他们家里的孩子。我一直没说过,我是我叔叔婶婶养大的,前两年我叔叔的病才治好了。”
“是很大的病?”
“嗯,他是在制鞋厂上班的,我一拿到大学的录取通知书,就翻到了他的病历本。那时候,家里给他治病,已经到要找亲戚借钱的地步,但是他们也没拿出来多少。现在看我发迹了,我叔的病也好了,又着急帮我介绍对象,主要他们觉得,我叔活也不知道能活几年,就那些家底,还有我每年寄回去的钱,与其给了别人家的男人,还不如多帮衬帮衬家里这帮人。”
蒋听听得很认真:“你肯定不想。”
“这谁想啊!我是和我叔我婶亲,又不是和这帮子亲戚尽孝。去年一个伯伯还让我借钱给他儿子交车贷首付,说什么都是一家子人帮衬帮衬,我叔还说,都是因为我身边没个男人。”
“那肯定不能这么想。”
“对!我就这么想啊!我说,跟男不男人有什么关系!”倪品一拍大腿,拿起酒瓶和他碰杯,“我没招啊,我这么好的口才,跟他们讲话跟去非洲做支教似的,我说大把女生在我这个年纪没结婚,他们说那不是好事啊,那老女人找不到对象的,还说男人过了二十五就有一股含苞待放的芬芳了,啊?真的假的?真有芬芳啊?我怎么没闻到,你别跑,让我闻闻芬芳!”
蒋听抵抗道:“不要闻我。”
倪品头晕脑胀的,发酒疯,还是凑上去一阵狂闻,最后得出结论:“我是闻到了一股香味。”
“……什么香味?”
“奶香。”
蒋听还反应了一会儿,才发现她在开他的身材玩笑。他还没来得及面红耳赤,倪品就把头歪向另一个方向,嘟囔道:“所以,唉,我真有一个打算,就是……找个男人,只和他结婚。”
“只和他结婚?”蒋听重复。
下意识,他的浓眉微微蹙起来。
“对啊,就是……”倪品挠了挠因为喝酒而泛痒的脸颊,呃,是喝的有点麻了,“就是……找个适合结婚的男人,如果谈恋爱,最后也很难走到终点,干嘛浪费时间?而且总感觉和太喜欢的人结婚,有点下神坛,就是你再喜欢的人,生活就是日复一日,难说没有腻味的那天。”
“但这样的婚姻,就是没有感情的。”
“婚姻也不一定非要有……感情?搭伙过日子的友情,也是感情啊,是不是?嗯?你说呢?”
蒋听就不吭声了。
“那你觉得,结婚是要和什么样的人结呢?”
“……起码要有一定的感情基础吧。”
于此同时,蒋听也在思考,这个人应该是什么形象:一个适合结婚的人,适合一起过日子的人,每天都不一样的感觉,跟她在一起,就总是很新鲜。会有这样一个人,让他愿意……
蒋听飞快地瞥了身旁这个人一眼。
“我不知道。”他说,“也许就像……”
“啊,我的歌!”
倪品后知后觉,她点的歌已经过去了好几首。现在播放的是《爱如潮水》,随着前奏响起,倪品箭步一飞,跑到台上的立式麦克风前面,迅速地进入状态,模仿起张信哲的深情款款:
“不问你为何,流眼泪,
不在乎你心里还有谁……”
且让我给你安慰,
无论结局是喜是悲。
直到高潮到来。
倪品给足情绪,绷起青筋:“我再也不愿见你在深夜里买醉,不愿别的男人见识你的妩媚,你该知道这样会让我心碎!答应我你从此不在深夜里徘徊,不要轻易尝试放纵的滋味……”
她正抱着麦克风,昏天黑地的献唱,不知道自己的重心已经歪到了天外,突然,脚下打滑,一个趔趄向旁边跌去。下一刻,一只大手稳稳地接住她,另一只手,则心细地稳住麦克风。
就是这样一个人。
高兴的时候,她就笑,生气的时候就说锐利的话,眼珠子骨碌碌地转一下,蹦出妙语连珠;难过的话,就出来唱歌喝酒,发泄情绪,耍一些酒疯,红扑扑着脸蛋,靠着他,呼呼大睡。
这就是倪品。
“你该知道,”
蒋听若有所思地轻哼。
“这样会让我心碎……”-
三,二,一!
起!!
倪品猛地抱住钝痛的脑袋。
“嗷……”
喝太多了呀!怎么一性情起来,就把自己给灌成个二傻子了?倪品懊恼起来,余光瞥见桌上的瓶瓶罐罐,突然吓了一大跳:她记得点了两箱,但是只喝了一箱多一点啊?剩下的酒呢?
她很快就有了答案。
沙发的另一边,盖着薄毯的一道人影。背对着她,身形宽硕,干净板寸,简洁凌厉的背影。把酒全部喝光的人,这个大脑转不动的拳手,他一罐接着一罐喝酒的时候,在想什么呢?
她走过去。
身上也没有多难闻的酒气,只是,呼吸略有些浑重。走到他的身侧,倪品静静地打量着他,一点光从包厢的门透了进来,室内仍然是昏暗的,勉强能看清他的侧脸,紧紧抿住的薄唇。
倪品突然感到快乐极了。
不知道为什么,也不知道何时结束,她快乐地坐在蒋听身侧,静静地摆动着双腿,内心快活地轻哼着歌。她突然就很喜欢和蒋听在一起的时光,他没说话,她也并不觉得安静和无聊。
蒋听没过多久就醒了。
他从喉咙里滚出一声闷哼,沙发太逼仄了,他也睡得不舒服。勉强翻了个身,鼻尖碰了碰她抻在一旁的手臂,呼吸灼热而滚烫,弄得倪品的手腕酥酥麻麻的,想抽走,他睁开了眼睛。
倪品在黑暗中静静和他对视。
蒋听的眼中闪过一丝茫然。
他静默了几秒,酒精让大脑紊乱,还没想起昨晚发生了什么事,为什么他会和倪品待在这个满是酒气的小包厢里。他反应了一会儿,眼神逐渐恢复清明,擡起双臂,揉搓了一下脸颊。
“……早。”
“不早,快到中午了。”
“……你什么时候醒的?”
“比你早十几分钟。”
“哦。”
“接下来去哪儿?”
“回小屋吧。”
“好,但是我有点儿饿。”
“我也是,先去吃饭。”
从不见天日的包厢走出来,外头已是天光大亮。蒋听在前台结账,倪品发着呆,注视着几对年轻男女从别的包厢里出来,每个人的脸上都带着疲惫,眼圈是乌黑的,神情透露出颓然。
这些人也许今天没有班,也许马上要去上班,他们回到了家里,洗漱,焕然一新,只是眼中还充斥着明显的红血丝。夜晚的城市就像褪了一层皮,人们裹挟着悲伤和欲望,在五光十色里徜徉,就像新生儿浸泡在透明的羊水里,可一旦到了白天,再虚幻的幸福也被打回原形。
为了生活,
为了金钱,
还有什么别的吗?
走到外面的大街上,倪品有了更真实的感觉,恋综上的一切都是粉饰过的,事实上,没有人结束了一天的工作之后,还有精力去挑选餐厅、打扮得精美,在镜头的记录下去怦然心动。倪品工作之余很少出去旅游,她做得更多的是把自己用毯子裹起来,浑浑噩噩地度过一天。
她感到孤独,
世界冷漠。
但现在,倪品和蒋听坐在一家铁锅焖面店里,热腾腾的酱香往头顶冒腾,两个人都油头垢面的,你一筷子我一筷子地夹东西。这也是倪品食欲最好的一餐,看着蒋听这种大块头吃饭,会有想吃很多的欲望。吃完之后倪品擦了擦嘴,打一个饱嗝,没有镜头,生活就是生活了。
蒋听停下筷子:“还点不点?”
“不点了,剩下的你吃完就行。”
“嗯,我尽力。”
吃完饭,两人驱车回到小屋,这种感觉,就像离家出走的孩子,又像学校临时放了个半天的假,现在假期结束了,又要回到这里,但倪品的心境已经和从前不同了,就短短一个晚上。
刚进门,所有人都在客厅里,愁云惨淡的,倪品问发生了什么,就得到赵辛平退出的消息。
“什么?”
这太突然了。
倪品又注意到坐在沙发正中央,被所有人安慰的张月,她哭得泣不成声,也不好多问什么。摄像的人员还跟无头苍蝇一样,转过来,转过去,把这副大场景给拉全,还拍,拍什么拍,没看到人都哭成那样了吗?倪品又生出了烦躁的感觉,她突然看向蒋听,蒋听注视着窗外。
一辆车正往远处驶去。
它开得那样快,好像迫不及待,风驰电掣,像要逃离什么,而这里,这所人造的甜蜜家园,每天都在发生、上演着什么:就在半个小时之前,这里爆发了一场浩大的争执,赵辛平砸了他原本要送给张月的礼物,并且红着眼眶说:“你永远只把我当作备选,你简直太恶心了。”
就在两小时之前,李可颜在这里对周迟昼说:“即便我是你的第二选项,但你也选择了我。”
在三个小时之前,同样是在这里,庞责从节目组人员的手上拿到了那枚他送给倪品的耳钉,才得知倪品毫不留情地扔掉了他精心准备的告别礼。就在五个小时之前,徐席早已熟睡。
王醒却紧张地彻夜未眠。
每天都有事情发生,在这个,这个名为爱情,实为擂台的小屋里,戏剧性的一幕幕还在不停上演,即便倪品和蒋听不在场,它仍然不会停下来等谁,它要造作,从来就不讲什么道理。
所以,
这场告白夜的前奏,
注定,风起云涌。</p>',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