蒋听点了点头,没再说话了。
吃到一半,周迟昼来电话,问他们从现场出来了没有,蒋听发了个定位,三人汇合。倪品又吃了一会儿饭,直到再也吃不下。驱车回去,开车的人变成了蒋听,倪品在副驾闭眼休憩。
她原本没打算睡的,但是车上太安静,一下子就睡着了。等她再次睁开眼的时候,身上披着一件外套,她认出这是蒋听的。座椅不知何时放到了最低,难怪,她说怎么睡得这么舒服。
倪品转头看去。
蒋听也没走,就坐在主驾上刷视频,依旧戴着他那副运动耳机。倪品活动着肩颈,他听到了声响,转头看向她,问她还有没有哪里不舒服。没有,倪品又看了眼后座,“周迟昼人呢?”
“他先回小屋了。”
“……哦。”倪品又打了个哈欠。
“要再睡一会儿吗?”
“不用了。”
蒋听问:“你和周迟昼在后台吵架了?”
“嗯?你听到了?”
“没有,我猜测你们可能吵架了。因为周迟昼和我不熟,一般不打电话给我,但是在便利店的时候,他打的是我的电话,而且他提前去后台找你了,所以我就想,你们在后台吵了。”
“嗯,你想的没错,我跟他吵了。我这人一般不说别人的坏话,但他实在是太奇葩了,还有一周就结束录制了,他还搞这种没必要的节奏。这样让我很难做人,所以我和他翻脸了。”
“他跟你告白了吗?”
“呵呵,你绝对想不到他说什么。他说我能做的选择不多了,你不觉得这话很让人不舒服?”
“嗯,我觉得。”
倪品深深地叹息一声。
“喂,”她突然灵光一闪,“你不是说,你下周就下节目吗?其实我也不想在小屋里待了,要不我们搭个伙儿?”
蒋听愣了愣,“可我刚和节目组说……”
“说什么?”
“说我不提前走了。”
“为什么啊?”
“因为……”蒋听的目光落在她身上,答案不言而喻,“我觉得你一个人在节目里,不太好。”
“……”倪品问,“你什么时候跟节目组说的啊?就刚刚?”
“嗯,你睡觉的时候。”
倪品抿了抿干涩的唇。
“你可真够义气。”她轻声说。
“你也对我很够义气,知道我是不讨人喜欢的人,还是用尽了全力帮我,只可惜我不争气。”
“哇,你说话的时候考虑考虑场合啊,如果说没有牵手成功就是不争气,那我和你一样呢!”
“抱歉。”蒋听顿住,又说,“但你也不用顾虑太多。如果你要离开,提前告诉我一声就好。”
“啊,是朋友就两肋插刀吧!”倪品大声说,“我不嫌丢人呀,我们两个单身贵族,怎么着呢?管别人笑话我们俩没本事呢?等到表白夜,我们就去蹭人家的蛋糕和果盘,吃得饱饱的!”
“嗯,好。”
“到时候谁修成正果了,咱们就去蹭人家婚礼的席,哈哈,只要不嫌丢人,什么事都能做!”
“应该吃的,我们交了份子钱的。”
倪品说些乱乎乎的、天马行空的、自我安慰的丑话。蒋听却把她的胡言乱语都记在脑子里,他读不懂气氛,但能以一种诡异的脑电波和倪品对上频道,“生孩子了,还可以再蹭一顿。”
“哇,是的,孩子满岁还能吃一顿,二胎三胎呢?蒋听,你真是个大天才!!”倪品称赞他。
蒋听被夸了,就含蓄地笑起来。倪品不知道他在笑什么,他听不懂这是反讽。蒋听知道自己在笑什么,他能感觉到倪品的心情好了些,真好。还有,其实他也很开心能和她继续待着。
“该寄信了呀,我们回小屋去吧。”
“好的。”
蒋听拧灭了车钥匙,下车时递给她。倪品伸手接过,正要放进兜里,才发觉她还穿着蒋听的外套。她立刻脱下来还给他,却被他摁住,“山里晚上很冷,你本来就穿的少,先穿着吧。”
车灯熄下去,停车场里光线黯淡,远处的路灯昏黄,几只小飞蛾沐浴着柔软的灯光,轻舞。倪品一眨不眨地盯着他,他的手,从她的肩上挪开,又落到衣摆,捏住拉链,再往上拉。
为了避免触碰到她的身体,他的手撤开一些,但拉到最上面,手指还是碰到了倪品的下巴。
她一点儿没躲,还故意地用下巴砸向他的指骨,“假装帮我拉拉链,其实想给我上勾拳吗?”
“不是。”蒋听压根没那么想。
他又有点哀怨的,
“你别总是污蔑我了。”
“唉,行啦,行啦,”倪品不逗他了,“但你这思路就不对,知道吗?你不能陷入自证陷阱啊。如果真有人怀揣着恶意污蔑你,你也没必要一碗肠子一碗粉啊,就直接说,是,我就是。”
蒋听点了点头。
“如果是善意的,也没必要一板一眼的回复,比如刚刚,你可以说,给你一拳你接得住吗?”
“……可是你接不住。”
“当然,我当然接不住了,但是你可以这样问,我也可以这样说。我还说我能打拳王泰森,我能做到吗?当然做不到了,嘴皮子说说而已。人都喜欢和有意思的人做朋友,不是吗?”
“可你,”蒋听说,“没必要故意幽默。”
倪品愣住,“有点刻意吗?”
“不是。”他突然顿住脚步,有点严肃地告诉她,“我想和你做朋友,又不是因为你有意思。”
他用的是,想。
“我们是朋友啊。”她说。
“那就更没必要了。你可以说有些意思的话,但不是为了逗我开心,而是为了你自己能感到舒服。你现在就很不舒服,你在台上的时候要让别人开心,下了台,你自己却并不开心。”
“……不。”倪品怔愣的,“我不是因为在台上要让别人开心,呃,我很享受脱口秀,真的。”
“它没有给你带来一些压力吗?”
“是有一点,但我可以自己消解的。哎呀,你想太多了,没人逼着我演,我爱带给人幽默。”
“但你今晚就很不开心。”
“我是因为一些别的事情啦。”
“我不是问你因为什么事不开心,我只是想,你不开心的时候,就没必要让别人开心了。”
倪品冷不丁的,“你一直这样做的吗?”
“嗯。”蒋听理所当然。
“那你会反感我这样的做法吗?”
“不会。但我们是朋友,我就不想。”
“不想什么?”
“不想你难过的时候,强颜欢笑。”
“可我就是挣这份钱的。”
不知不觉,已经到小屋门口,能听到里面喧闹的笑声。倪品突然说,“我要说冒犯你的话。”
“你说。”蒋听也停下脚步。
“你是靠打拳挣钱的,通俗点,就是和人互殴的,如果你打得不好,就没人看。我是脱口秀演员,本质上,也就是耍嘴皮子功夫的,如果我说的不好,就没人看。都是靠在公众前露脸才能挣钱的职业,你觉得自己好像很洒脱,是因为那些看人脸色的事,都让你的教练做了。如果没有人帮你打点关系,你未必能走到今天,你觉得我说这些话,有道理还是没道理?”
蒋听说:“……有道理。”
“你站在台上,和人拳打脚踢,流血、疼痛、旧伤,丢的是身体的尊严,当然,只是一部分的;而我沾在台上,降低姿态讨人欢心,谦卑、扮丑、做小伏低,丢的是心灵的尊严,但是哪有人在这个世界上,谁不丢掉一点尊严活下去?我宁愿做说假话的人,也不愿意没有一个人听我说话。如果有一天,你站在台上,岌岌无名,没有一个目光投向你,你也会害怕。”
他蹙着眉倾听。
“我把你当作可以托付真心的人,告诉你这些。我现在说的每一句话,都不是为了上节目让观众喜欢我,我就是想说给你听。我就是一个有点虚假的人,一些真心话,我对再好的朋友也不会说出来,你如果需要绝对的将心比心,一个敢随时和别人翻脸的朋友,我做不到。”
“但我能做到的是,任何一颗真心交给我,我都不会辜负它。我绝不会让它掉落到地上的。”
蒋听沉默片刻,“我知道了。”
“嗯,那我先回房间了,衣服待会儿给你送过来。”
“明天吧,你先回房休息。”
倪品回到201,没看到徐席,她一个人躺在床上,静静思考着心事。一会儿,徐席回来了,看到她昏昏欲睡的模样,问她怎么不去收信,她问男生寄完了吗,早就寄完了,徐席回答。
倪品想了想:“算了,我不去了,估计也没我的信。”
徐席说:“今天我和王醒散步的时候,看到庞责和米菲在天台上说话,我觉得应该告诉你。”
“庞责昨晚就没有寄信给我。”
她这么说,徐席就明白了。
“需要我为你做什么吗?”
“把灯熄了吧,我眼睛有一点干了。”
“好。”
徐席熄了灯。
倪品刚闭上眼没几分钟。
敲门声。
于是灯又打开了。
徐席去开门。
然后说,“倪品,是找你的。”倪品疲惫地坐起身,强光让她的眼睛刺痛,深吸一口气,拿起床头的参天眼药水了滴下去。她看向门口,是李可颜和张月,张月还试图拉着李可颜的手说着什么,但李可颜眼眶通红。
倪品走了出去,“有什么事吗?”
“周迟昼把信寄给你了?”
这句话,劈头盖脸,毫无缘由。倪品垂眸,说自己不知道,她压根没去拿。张月还在一旁说算了算了,李可颜拂开她,情绪激动地对倪品质问:“你们约会的时候,你对他说了什么?”
倪品皱眉,那些话是她掐断了收声器说的,太不体面,也没必要和李可颜说。她说,没有,而且蒋听也在约会现场。她平静的态度也让李可颜稍微冷静下来,“对不起,我太失态了。”
“……没事。”
“周迟昼今天晚上回来,情绪很不对劲,问他他也不说话,结合他今晚没有把信寄给我……”
倪品揉眉,又擡了擡手制止她。
“我现在去信箱那边看看。”
李可颜张了张嘴,嗓音略哑,“谢谢。”
倪品侧着身,擦着她的肩膀过去,走了两步,又回过头,“你很笃定他一定会寄给我,就像你很笃定我会和他说什么。我没理由接受你的质疑。所以,如果他没寄给我,你怎么办?”
李可颜一时说不出话。
“到时我会找你要个说法。”</p>',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