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头沉默了很久。
“为什么。”
简泱回答:“我要毕业回老家工作了。”
“薪水多少?”
简泱想了想,还是实话实说。
公立教师的工资,几千块顶天了。
怀特笑了一声。
简泱从中听出了嘲讽的意味,她眉头轻皱一下,感觉到有些不舒服。
怀特的嗓音忽而变得格外尖锐:“你为了几千块的低廉薪水,要辞掉我的工作?”
简泱沉默了会说:“不管怎么样,这都是我的个人选择,希望您能尊重。”
“所以男朋友呢?你也甩了他?又是为了谁,把他甩了?”
怀特今天实在有些失礼。
简泱不语。
“是吗?你是不是甩了他。”
“为什么不说话?不敢承认之前对我撒谎吗?”
“你真是一个不负责任的女孩。”
连日的压抑让简泱在这一刻忍无可忍。
分手已经很难过了,失去今天的一千块薪水,白来一趟,更让人难过。
一个外国人雇主凭什么对她指手画脚?
反正以后也不干了。
简泱唇角弯起一抹笑,带着撕破脸的态势,机关枪一样说:“是,我甩了他。”
“说结婚都是骗人的,我从来没想过和他结婚,不止骗你,我还骗他。”
“我从来只想谈恋爱,结婚我另有人选。”
“一个背景不明的外国人,凭什么值得我放弃一切,跟他结婚?”
“对不起,我还没那么爱。”
“砰”的一声巨响。
像是什么被踹翻砸落在地上的声音。
简泱愣了下,纳罕地眨眨眼。这老外共情力还挺强?又不是他被甩,怎么也把他气坏了呢。
难道是出于嗑的cp分手be的破防心理?
不过这些外国人在想什么,简泱也时常无法理解,就类似于周温昱也经常想一出是一出。
大概美利坚人都沾点反复无常吧。
“既然您不再需要我,”简泱站起身,“我就先走——”
“简泱。”
监控器里传来的声音不再平稳低沉,喑哑粗粝,“你以为你离得开他吗?”
简泱脚步停顿。
“中国的温水煮青蛙,听说过吗?”
他边说边笑,“据我这么久的观察,没有你男朋友,你什么也无法做好。”
“你已经不是从前的你了。接下来,你平庸的工作,低廉的薪水,无底洞的家庭,过于心软的性格,被养得娇弱的身体,将无法支撑你好好活下去。”
简泱站在原地,被一个个字砸得,全身都在发抖。
她后悔和怀特聊天,说了那样多的事情,现在这些,都成了利刃,不断攻击她最薄弱的地方。
但简泱随即恐惧地发现,怀特说的虽然难听,但她找不到反驳的地方,每一处都正中靶心。
“你是谁?这些需要你管吗?”简泱红着眼睛盯上那个监控器,“我的人生什么样,我自己做主。”
“不要就是不要。”
“工作是,男人更是。”
“我从不吃回头草,也劝你少管闲事。”
说完,简泱就跑着来到门边,立刻就离开。
但打开大门。
外面“轰隆”一声,不知何时,天空响起巨大的闷雷。
和怀特就这样吵起来,她都没发现,外面已经变了天,正乌云密布,狂风大作,下起一场暴雨。
但狠话刚刚已经放了,“从不吃回头草”的简泱自然也不好腆着脸,说回去躲躲雨。
好在包里有太阳伞,简泱撑开伞,直接就投入暴雨中。
别墅顶楼的落地窗前。
整个书房的东西摔落一地,最大的书桌被踹翻,一片狼藉。
周温昱手上是被玻璃割出的血痕,正一点点蜿蜒着落在地上。
他阴骘的视线,死死盯着楼下撑着伞,几乎快要被风吹跑的背影。
水珠不停从眼眶跑出。他脸色苍白地吸鼻子,全身都在发抖。
心脏也传来一阵又一阵,刀劈一般的疼痛,绵长又尖锐地蔓延至四肢百骸。
周温昱从没有过这样的感受。
好疼啊泱泱。
他是不是快死掉了。
快死了泱泱会不会就不抛弃他了。
周温昱从楼上跑出来时,满脸的血,脸色像是从地狱里爬出来的恶鬼。
他似乎都忘了坐电梯,到了一楼,才想起来跑去地下车库。
索菲娜吓得不敢吱声。
看他如一阵风般,下去,接着是轿车的轰鸣声。
雨实在太大了。
哪怕有伞,风还是能吹斜雨水,简泱身上已经湿了大半。
简泱脚上的帆布鞋,也被完全浸湿,走一步,都有湿凉的水蔓至脚趾。
早上天气还很闷热,下了雨,就骤然降了温。
又是一阵风,简泱打了个寒噤。
这个别墅出租车不能进来。
就算打车,起码也得走到外面,从这到小区门外,有一公里。
手机蓦地响起,看到陈斯易来电,简泱接通。
陈斯易在道歉,一遍遍道歉。
他说,孙主任突然无法再抽出档期,替她奶奶完成这场手术,具体原因不明。
简泱不知道自己怎么结束这通电话的,她愣愣盯着被雨砸出水洼的地面。
伞也被风吹在了地上。
从上午收拾行李,简泱就一直强忍的情绪,在这一刻如高台崩塌。
她突然崩溃地蹲下来,泪如雨下。
好讨厌。
好讨厌下雨天。
她突然就想到上一个下雨天。
周温昱背她在身后,密不透风地将她护好,她的身上,鞋袜,始终没有沾湿分毫。
他说起加州的阳光,可爱的小狗,房子后面的斜坡,说他们去美国后的生活。
简泱脑中一瞬间冒出一个可怕的想法。
跟周温昱去美国,是不是就没这么多烦恼了?他那么厉害,应该也能找人帮她解决的吧?
就让他去找晏听礼,找个好医生不是很简单的事吗?为什么一定要分手呢?既然有人养着她,可以依靠不是很好吗?
但简泱的脊背又在不安地发着抖。
怀特的话,在脑中翻滚倒映。
简泱一直不满赵琳天性里的柔弱,认为她遇事六神无主,只知依赖他人,是一颗无法独立行走的菟丝花。
她坚信自己不会走她的老路。
前二十年,简泱一直把自己照顾得很好。
她独立,自主,从未放弃前进的目标。
简泱的梦想就是考上名校,赚钱,给奶奶更好的生活,给母亲解决许许多多的烦恼,成为她们的骄傲。
现在怎么会变成这样?
遇见事情,她没有任何办法去解决。
奶奶进急诊是这样,全程靠周温昱送她上飞机。
现在又是这样,第一时间只会想周温昱来替她解决。
这种念头如此诱人,又如此危险。
不,她不能再这样想——
“滴滴”一声。
是轿车的汽笛声,简泱缓缓擡起头,模糊的视野里,有人下车靠近。
来人将她很温柔地抱起来,身上气息温暖。
简泱缓缓擡起脸,看向他。
周温昱穿着黑色外套,右手上包了一层纱布,左手指骨格外怜惜地抚摸她的脸颊:“宝宝,怎么我不在,就把自己弄成了这样?”
「如果你是一只仅想短暂停留的蝴蝶,那我就在你展翅时做成标本,永远留在我身边。——《周温昱日记19》」</p>',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