对方很爽快:“在北境时,那个秘境是我们引你去的。你猜测那是另一个时空,其实不是,那是这个世界的过去。魔道肆虐,能量失衡,修真界走向覆灭,我们使出全力,倒流时光,并在世界夹缝中拉去你的神魂到这里,希望异界之人能改变修真界覆灭的命运。”
她说着,金光忽然凝成一面镜子,里面闪烁过一幅幅画面,皆是修真界尸横遍野、生灵涂炭的画面。
“你做得很好,带给了我们很多惊喜,在我们提点前,你就修复了一个小方域的能量,更加让我们相信你就是那个救世之人。”
秦千凝忍不住眉毛一跳,不是自卑,是她有深刻的自知之明。救世之人,她?这听上去也太不靠谱了吧。
她抠抠脑袋:“呃,对这件事我没什么异议,取得息壤,恢复能量,听上去是不是过于简单了?”
所有的光团都一顿,接着旋转飞绕起来,叽叽喳喳的,吵得秦千凝头疼。
最终还是温柔光团出来制止大家,一声大吼,所有光团都停了下来。
“好了,孩子,去取息壤吧。”
秦千凝总觉得有哪儿不对,但始终没想出来,默默蹲下身,将灵力注入土壤中,下一刻,轻盈的土壤忽然开始泛起莹莹白光,越来越强,从地表缓缓升起来,仿若春生新芽,长出了一颗白光果实。
秦千凝握住息壤,其上面的白光消失,变成了一颗平平无奇的泥疙瘩。
“就这?”
温柔光团在她脑袋旁边绕了一圈,欣喜之意溢于言表:“是的,这就是息壤,快去吧。”
它一动,所有光团都跟着震颤,接着整颗大树都跟着震颤,秦千凝回头一看,只见空无一物的虚空中竟然浮现出了一道光门。
她把息壤揣进怀里,连忙朝出口走去。
即将推开门的那一刻,秦千凝心中泛起一股不安,回头看向璀璨的大树。
“去吧,帮助我们联结修真界,创造充满希望的未来。”
秦千凝挤出笑容,毅然推开门踏出去。
头晕目眩,下一刻,她回到了之前的地方,在秘境外等候的众修立刻围上来:“怎么样,取到了吗?”
“你居然战胜自己了?”
“怎么做到的?”
面对各种疑问,秦千凝只能用点头来回答:“我们赶快出去吧。”
要使用息壤,首先要出秘境才行。问题来了,他们怎么出去?
还没来得及想办法,大地突然震颤,大伙儿立刻相互扶持,勉强站稳,眼睁睁看着苍穹大地开裂,新的能量刮了进来。
大家惊喜道:“秘境开了!”
下一刻,这笑容就维持不住了。
秘境确实开了,但进来的却实魔气。
秘境的屏障碎裂,大家不知道身处何处,只感觉到一股强大的威压袭来,所有人都忍不住跪在了地上。
只有一人站了起来。
是‘温恪’。
准确的说,他已经不是‘温恪’了,那股强大的威压落在了他身上,破烂的肉身逐渐被修复,黑气弥漫,他睁眼,眼神明显换了一个人。
夺舍!
这等邪功只在传说中出现过,大家还是第一次见到,忍不住后退。
荀鹤开口问:“你是何人!”
这不仅仅是魔的问题了,显德跟着出声道:“阿弥陀佛,当着修真界所有人的面,竟敢这般,你不怕吗!”
是的,秘境的屏障碎裂,但云镜一直跟随,并未消失。
对方却根本没往这方面想,当然,也是因为他根本不在乎。
他开口,明明顶着十七八岁的肉身,却是垂垂老矣的低沉嗓音:“连你老祖都不认识了吗?”
显德看向荀鹤:“北境有老祖入魔了?!”
夺舍者:“……”
夺舍者的嗓音透着不怒自威:“我乃西境大能,你们都是我的后辈。”
西境人一愣,秦千凝迟疑道:“不是,不应该中州大能来夺舍吗?”
夺舍者忽然皮笑肉不笑地笑了起来,笑声如哭,可怖诡异,一擡手,秦千凝凭空而起,动弹不得。
“算了,死前给你个明白。”夺舍者道,“猜的不错,这夺舍之人,本该是中州大能。百年前,他修为停滞,肉身衰老,陨落只是时间问题。你说,他怎么能甘心?”
“于是他研究血脉秘法,习得夺人修为的功法,传授中州。看好了温家血脉,决定挑选一后辈好好养着,时机一到便取而代之。”
“只是贪心不足蛇吞象,他见到东境大能陨落,一身修为被白白浪费,不免生出了不该有的想法。光是暗自吸收小修的修为就那么美味,那吸收大能的呢?”
所有人都忍不住屏气凝神,猜到了事情走向。
果然,只听西境大能继续道:“他闯入我的闭关处,想要吸收我的修为,却不想力薄人弱,反被反噬,最后被我夺舍上身,不仅轻而易举得到了他的修为,还窥见了如此宝藏的秘法。”
按照时间推算,大概是温恪出生后的那几年,中州大能就已经被取而代之了,这十几年,竟无人知晓。
故事讲到这儿,似乎应该结束了。
但看着这个阻碍魔道降临的眼中钉肉中刺,夺舍者忽然扯了扯嘴角,眼里透出一丝癫狂,对着秦千凝道:“你知道我夺舍后,第一次学用秘法,吸收修为的是谁吗?”
本以为是上层大能斗法,邪魔混战,秦千凝正听得心惊胆战,忽然被他问到,一瞬间犹如惊雷劈身,电光火石,串通了所有的线索。
她忍不住发抖:“是沧尘。”
夺舍者笑了,仰天大笑:“一个出身低微,却天资聪慧的小修士,死了都不会有人在意,正适合拿来练手。”他恢复冷静,似乎在品味,“很纯粹的修为,这么多t年了,我一直忘不了。”
这一刻,秦千凝热血冲头,耳鸣阵阵,忍不住问:“为什么?”
她看着‘温恪’的面容,企图在这皮囊之下看到那个曾在西境大比胜利后,为大家讲道的大能。
当时他的声音是那么慈祥平和,讲述他从底层修士艰辛修炼,爬到最高位的种种困境。比起其他四境出身优渥的大能,他明明是最该体谅修士们的,秦千凝做梦也不会猜到他是一切的祸根。
他本想速战速决取得息壤,但听到秦千凝的质问,忍不住出声回答,仿佛秦千凝应该理解他一样:“你可知爬到最顶端,要被多少人践踏,又要踩过多少累累白骨吗?体会过以后,谁又甘愿让别人轻而易举地走到自己现在的位置。”
所以修真界只会等级愈发森严,不同修士之间想要打破天花板,难如登天。
“我不明白。”秦千凝道,“我只明白你虽换了一身簇新皮囊,内心却早已腐烂生虫。”
话音未落,那股束缚着她的黑气忽然用力,秦千凝浑身上下的骨头寸寸断裂,使不上一点力气。
她铺开神识,却被轻易弹开。
“雕虫小技。”
两个大能的修为叠加‘温恪’的修为,全天之下,无人能敌。
剑意、佛光、拳风、绿光同时绽放,巨大的威力爆发,但对于夺舍者来说,如同搔痒。
他甚至都不需要擡手,所有人就会经脉寸断,金丹碎裂。
秦千凝看着这一幕,只觉得荒谬,原来一切的努力都这么不值一提。
谁又能阻止他呢?阻止滚滚而来的命运?
这一刻,她质疑起了天道的存在。
或许她表现得太平静,没有看到期待中的崩溃大哭,夺舍者不甘心地将她抛在一旁:“这些都是修真界的好苗子,修为纯粹,不能浪费。”
他一擡手,所有人的修为都朝他流去。
秦千凝喉间泛起铁腥味,闭眸不忍再看。即使这样,也没有人惨叫出声。
忽然,一阵清凉的风拂过,犹如在擦拭她的眼泪。
秦千凝心一颤,睁眼,发现自己又回到了撑天树前。
她并没有反应,只是坐在地上,看着撑天树枯萎的树根不说话。
金色光团们簇拥过来,费劲儿地把自己捏变形,试图伸出一只手来摸她。
却听她忽然开口道:“你们又让时光倒流了?”
光团一愣,其中一个开口道:“是。但我们的力量太渺小了,只能倒流到你进入本源之地的这段时间。”
“本源之地?”秦千凝忽然擡头,看向撑天树,“这颗树,代表着天道吗?”
金色光团不知如何回答,还是那个温柔的光团出来道:“其实我们也不知道。天道不会说话,也不会显现,有时候,我们也觉得祂不存在。”
秦千凝并没有表现出太悲痛的情绪,反而让光团们无比担心。
“抱歉,让你卷入了这一切。”温柔的声音道,“我们并非全知全能,只能窥见部分事实,只知道修真界覆灭,却不知道还有西境大能的参与,更不知他会如此迫不及待,在这个时间点就站了出来。”上一辈子直到魔道彻底占领修真界,他也没有用西境大能的身份露面过。
秦千凝好像没听到她说话一样,沉默了一会儿,忽然道:“你们是谁?你们不是什么光团树叶吧。”
光团一愣,似乎到了此刻,再也没有什么好隐瞒的。
“是的,我们曾经……也是修士。”
“修真界自古以来,正魔对立,正道不是总占据上风。总有一批修士,以神魂为祭,祈求修真界安宁,最后为正道战死。死后的我们,会来到这里,忘却前尘往事,忘却自己的身份,只知道自己的力量可以滋养撑天树。”
光团飘到撑天树枯萎的树根处:“有时候,我觉得这棵树就是天道本身。没有思想,没有宏大的力量,只是静静地生长在本源之地,撑起苍天,会枯萎,却不会凋零,安静地记录着历史、时光,看着一代又一代正道的胜利。”
“直到这一次,修真界覆灭,撑天树接近枯萎,我们忽然感受到了一股温和浩大的力量,福至心灵,看到了在时空夹缝中沉睡的亡魂。”
秦千凝忽然笑了一下,垂下头:“所以你们认为我是那个拯救世界的希望。”
光团道:“是的。”
她说:“很遗憾,是我们猜错了。”西境大能这么厉害,根本无法战胜。
除非……使用息壤。
但本源之地的息壤只有一个,使用息壤后,固然可以消灭大魔,但却无法修复修真界的能量,这样下去,修真界也会走向覆灭。
秦千凝也想到了这点,这是个不可解的题。
有光团迟疑道:“不如使用了息壤,打败了西境魔头再说,之前没有用息壤,她不是也恢复了一方界域的能量吗,一定能想到办法的。”
其他光团跃跃欲试,想要支持它的说法,却听一直垂头瘫坐的秦千凝摇头。
“其实,最大的问题一直都不在这个魔头身上。”她道,“解决了它,或许百年后,或许千年后,总会有新的魔出现。”
秦千凝发现她的思路一直都错了:“芸芸众生,贪念无尽,魔无尽。”
所有光团都凝住了声响。
是啊,一批又一批的修士以神魂为祭,附着在撑天树上,不就是因为魔道无尽,悲剧总在重复上演吗?
“可……总要试试再说。”有光团道。
“对啊,不能放弃希望。”
他们声音微弱地劝道,又是那个温柔的光团出面打断:“我在这里呆了很久,沾染了不少本源之力,两次回溯时光,所剩无几,但足够送你离开这里。”
秦千凝猛地擡头。
“你愿意回到本来的世界吗?”她问。
秦千凝大脑嗡嗡作响,她听到自己问:“我不是已经死了吗,还能回去?”
“我可以捏造幻境,让你换一个新的身份活下去。”
秦千凝愣愣地盯着闪烁着光芒的光团,一时沉默不语。
“反正这也是无法挽回的局面了,不是吗?”温柔的声音道。
她在鼓动自己离开,秦千凝听得出来,她相信这是个更好的选择。
但秦千凝并没有立刻做决定,而是问:“你们当时为什么选择牺牲自己,为拯救正道而战?”
这个问题太突然了,这些前辈神魂们甚至都没有想过。
“因为我们是正道啊。”
“因为我活在修真界,自然要拯救修真界。”
“对,我的宗门友人后辈们都在那里。”
这句话让秦千凝一个激灵,忽然清醒过来。
她别开头,却从暗处看到了幻影。
是沧尘和师父,对她说:“孩子,辛苦你了,回去吧。”
是满身血污的师妹师弟:“师姐,这里有我们呢。”
不对,不对。
她摇头,这下,眼前出现了显德。
显德是个毒舌的,一定会骂醒她。
果然,显德道:“虽然你嘴毒爱气人,吊儿郎当,玩世不恭,懒懒散散,但我知道,你只是用这些来掩饰你的内在。老秦,承认吧,你确实在这里产生了羁绊,你心中有爱。爱是负担,弱者不适合爱,所以坚强起来,不要做个懦夫。”
说到这儿,他一顿,有极高的写手素养,纠正道:“不要做个懦妇。”
秦千凝一愣,猛地笑出了声。
光团们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只看见她呆呆地走了会儿神,忽然就笑了出声。
是想到解决办法了吗?
然而他们的希望落空了,秦千凝把头转过来:“我想到答案了。”
光团们立刻簇拥上来,挤成一个大光团。
“我贪生怕死,是个平庸之辈,从来没想到拯救世界的大责任会落到我头上,所以我不会突发奇想,生出至高觉悟,像你们这般牺牲自己,拯救什么虚无缥缈的运道。”
她是认真的,非常认真。
情理之中,但难免失望不已。
光团们的光暗淡了一点,似乎打算就这么散开了。
但却听秦千凝接着说道:“我不愿意拯救世界,但我必须拯救我的朋友们。”
光团的身影僵住,惊喜地转过来,猛地爆发出强大的光芒,恨不得宣告全世界它们有多开心。
他们见到秦千凝从地上站起来,冷静道:“所以,我要回去直面不可破解的难题。”
“你想到办法了?!”
“差不多吧,既然一出去魔头就要捏碎我,那我就使用极净土,让肉身无限强大。”
“但肉身的强大并不能战胜魔头,更何况你们之间有血印联系,他能吸空你的修为。”
秦千凝笑了下:“所以就只能走一步看一步咯,先强大肉身,总能争取点时间。”
就这?这算是t计划吗?哪有这样的?!
这也太不靠谱了,和送死有什么区别!
但他们呆愣的功夫,秦千凝已吸收了极净土,准备迈出本源之地。
有光团想要来拦,却又觉得自己莫名其妙。不是希望她选择留下来吗,现在阻拦是个什么意思?
混乱焦灼之中,走到门口的秦千凝忽然顿住,转身,一眼窥见那个最温柔的光团:“你呢,你的理由是什么?”
光团有些惊讶,脱口而出道:“因为……我道不孤。”
秦千凝愣了一下,露出笑容,点头表示记住了。
她推开光芒之门,离开了本源之地。
这一次,一定会不一样的。</p>', '')